第 3 章

“陸太太，請您自重，這裏是總裁辦，不是菜市場。”

半個月前，秦秘書那張麵帶微笑卻冰冷至極的臉，突兀地從渾濁的腦海中跳了出來。

那天是入冬後氣溫驟降的第一天，供暖公司發來了最後的斷氣通知單。

我兜裏隻剩下三十二塊錢，連買一箱方便麵都不夠。

我抱著那張催繳單，冒著大雪跑到了陸氏大廈頂層。

秦秘書攔在辦公室門前，上下打量著我被雨雪浸濕的褲腳，臉上的假笑無懈可擊。

“陸總正在和江總審查下半年的財務預算，沒空處理您這種雞毛蒜皮的家務事。”

我凍得牙齒打戰，死死抓著門把手不肯放。

“秦秘書，我隻要兩分鐘，供暖要停了，我真的交不起取暖費......”

辦公室的門忽然從裏麵拉開。

江映容端著兩杯咖啡走出來，看到我狼狽的模樣，好看的柳葉眉立刻擰成了一團，隨即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。

“陸太太，您怎麼又鬧到公司來了？”

她把咖啡遞給秦秘書，轉身走到我麵前，聲音裏帶著居高臨下的教導。

“這層樓進出的都是外企高管和外賓，您為了幾千塊的暖氣費在這裏大喊大叫，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陸總娶了個市儈婦人嗎？”

辦公室裏，陸淮舟的身影出現在辦公桌後。

他摘下金絲眼鏡，捏了捏高挺的鼻梁，滿臉都是無法忍受的厭倦。

“晏清棠，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？”

他大步走過來，甚至沒有讓我踏進門內半步。

“上個月你說電費不夠，上上個月你說水管爆裂沒錢修，現在又是取暖費。”

陸淮舟將一份厚厚的報表重重摔在茶幾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“映容每個月從財務批給你的專用資金是五十萬，整整五十萬！”
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“你住著八百平的別墅，坐著專職司機的車，拿著幾十萬的家用，卻連幾千塊的取暖費都舍不得自己掏，非要跑到我的員工麵前丟人現眼？”

我愣住了，巨大的荒謬感像巨石一樣砸在心頭。

“專職司機？專用資金？陸淮舟，你在說什麼？我從來沒有......”

“陸太太，別再說了。”

江映容打斷了我，她無奈地搖了搖頭，眼底閃過一絲嘲弄。

“司機老李每個月都在公司報銷燃油費，財務的轉賬憑證上每一筆都有您的名字，

您就算想博取淮舟的關注，也不該拿這種謊話當借口。”

秦秘書也在一旁適時地歎了口氣。

“是啊陸太太，陸總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，真的很累了，您作為妻子，不體諒他也就算了，怎麼能天天用錢的事來逼他呢？”

我看著眼前這三個人。

他們穿著昂貴的定製服飾，身上散發著高級香水的氣息，用那種體麵而溫和的方式，一刀一刀割著我的尊嚴。

他們周圍的所有人，都在用歎氣告訴我：

你是個貪得無厭的吸血鬼，你是個不可理喻的市儈瘋子。

“好。”

那天我把催繳單揉成一團，咽下了喉嚨裏翻湧的血腥味。

“如果你們真的給過我五十萬，那我出門就被車撞死。”

陸淮舟聽到這句發毒誓般的話，不僅沒有半點動容，眼裏的嫌棄反而更濃了。

“又來這種低俗的潑婦把戲。”

他轉過身，對秦秘書吩咐道：

“送陸太太下樓，以後沒有我的允許，不準她踏進公司半步。”

回憶如同潮水般退去，將我重新拋回這間冰窖般的臥室。

地磚上的寒氣已經徹底侵入了內臟。

我伏在地上，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喉頭一陣腥甜，一口暗紅色的血沫噴在了潔白的催繳單上。

那是剛才被我從包裏帶出來的單子。

血跡慢慢在紙張上暈開，染紅了戶主欄上“晏清棠”三個字。

高燒燒得我的視網膜一片血紅，耳朵裏嗡嗡作響，心臟的跳動變得極其緩慢而沉重。

我用盡最後的力氣，爬到了寫字台邊，拉開了最上麵的抽屜。

裏麵躺著一盒火柴，還有一張我早就寫好的便簽紙。

我劃燃了火柴。

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黑暗中跳動，帶來了一瞬間的微光與溫度。

我借著這束光，看著便簽上留給陸淮舟的最後一句話：

【陸淮舟，下輩子，換你來嘗嘗一個月四百塊、在零下十五度裏等死的滋味吧。】

火柴熄滅了。

最後一縷白煙散去，無邊的黑暗與嚴寒徹底將我吞噬。

我的頭無力地垂在冰冷的地板上，瞳孔開始渙散。

“淮舟......我真的......撐不住了......”

慶功宴的酒過三巡。

市中心旋轉餐廳裏流光溢彩，陸淮舟端著香檳，正與幾位跨國投行的負責人低聲交談。

江映容站在他身側，優雅得體地應對著各方恭維。

“陸總真是好福氣，不僅事業如日中天，更有江總這樣的得力幹將並肩作戰。”

一位外商舉杯笑道。

陸淮舟禮貌地碰杯，神色卻有些心不在焉。

不知為何，自從半小時前掛斷晏清棠那個要四十塊錢買藥的電話後，

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，胸口莫名升起一股煩躁的悶窒感。

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腕表。

已經是淩晨一點了。

往常隻要他掛斷電話，晏清棠總會發來長篇大論的解釋或者賬單短信，盡管他從來不看。

但今晚，手機安靜得像死了一樣。

江映容察覺到他的異樣，端著酒杯走過來，柔聲道：

“淮舟，還在為剛才陸太太的電話煩心呢？”

她輕輕歎了一口氣，語氣溫和得令人如沐春風。

“陸太太可能就是小女孩心性，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引起你的重視，

你別太往心裏去，等會兒慶功宴結束，我陪你去高檔藥房買點補品帶回去給她就是了。”

周圍幾個高管聽到這話，紛紛奉承：

“江總真是大度，陸太太那麼不知輕重，您還處處替她著想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陸總一個月給她幾十萬，她連四十塊的藥錢都要打電話來要，分明就是故意找茬。”

陸淮舟捏了捏眉心，冷淡道：

“不用理她，慣出來的毛病，冷她幾天就老實了。”

話音剛落，他的私人手機忽然劇烈震動起來。

屏幕上顯示的不是晏清棠，而是江山禦景物業主管的電話。

陸淮舟皺了皺眉，按下了接聽鍵。

“陸總！不好了！您的獨棟別墅出大事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