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門被小心推開。
傅思林端著一隻白瓷杯走進來。
男孩今年十歲,平時最愛跟在她身後,一口一個“母親”。
可現在,他站得離床很遠,手指緊緊扣著杯沿,目光躲躲閃閃。
薑聽瀾聲音還有些虛:“思林?”
傅思林抿了抿唇,走到床頭櫃旁,把杯子放下。
“爸爸說你流了很多血,讓廚房燉的燕窩。”
薑聽瀾看著他緊繃的小臉,沒有多問:“放那兒吧。”
傅思林卻沒動,催促道:“你現在喝。”
他頓了頓,又低聲補了一句:“涼了就沒用了。”
薑聽瀾遲疑一瞬,還是伸出右手端起杯子。
她剛抿了一口,尖銳的痛感猛地從舌尖和口腔深處劃過!
杯子砰地砸在地毯上。
薑聽瀾疼得彎下腰,手掌死死捂住嘴,指縫間立刻滲出血來。
瓷杯碎開,殘湯和細碎的玻璃片灑了一地。
她抬起滿是淚光的眼,看向傅思林。
男孩臉色白得嚇人,卻沒有上前。
他盯著她,像是在逼自己相信什麼,過了幾秒,眼睛一點點紅了。
“舒然阿姨說,我不是你生的。”
“她說當年是你硬把我抱走,我親媽才會離開。”
“念林妹妹也是因為你才死的。”
薑聽瀾張了張嘴,喉嚨裏卻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。
“不是……”
傅思林像沒聽見。
“她還說,隻要你不在了,爸爸就會娶她,我也能見到親媽。”
“我不想再認你做母親了。”
這句話落下,薑聽瀾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。
她照顧了十年的孩子,在她最虛弱的時候,端來一杯藏著碎玻璃的湯。
傅思林說完,轉身就往外跑。
房門被關上,腳步聲很快遠了。
薑聽瀾想下床,剛撐起身,就疼得重重跌回去。
她用還能行動的右手,艱難地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。
屏幕沾了血,指紋解鎖幾次才成功。
她本來想打給老夫人,可視線模糊得厲害,指尖一抖,撥通了另一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兩聲,被接起。
那頭先傳來的,是林舒然故作壓抑的聲音。
“景深,別在這兒……萬一有人進來……”
緊接著,是傅景深低啞的聲音。
“怕什麼,她今晚不會回來。”
薑聽瀾握著手機的手一點點僵住。
下一秒,通話被掛斷,冰冷的忙音響起。
她坐在滿地碎玻璃和血跡裏,忽然連疼都感覺不到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老夫人推門進來,看見屋裏的情形,臉色驟變。
“聽瀾!”
家庭醫生很快趕來。
處理傷口時,薑聽瀾一直安靜得嚇人,沒有喊疼,也沒有流淚。
醫生檢查完,歎了口氣。
“傷口太深,口腔內外都有裂傷。以後會留疤,說話和吃東西,恐怕都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恢複。”
老夫人聽得眼眶通紅,薑聽瀾卻隻是垂著眼,一言不發。
身體上的傷再重,也總有縫合的辦法。
可那個孩子看她時的眼神,像一根細針,直直紮進她心裏最軟的地方。
老夫人屏退傭人,在床邊坐下,握住她僅剩的那隻沒有受傷的手。
“孩子,傅家欠你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”
薑聽瀾緩慢地眨了眨眼。
老夫人從手包裏取出一張機票,輕輕放到她掌心。
“離開江城以後,就當自己重新活一次。”
“傅家這個火坑,你再也不要跳回來了。”
薑聽瀾低頭看著掌心的機票。
薄薄一張紙,邊緣被她攥出褶皺。
她緩緩收攏手指。
天還沒亮,薑聽瀾就離開了房間。
她隻帶了一個不大的行李箱,裏麵裝著證件、文件和幾件隨身衣物。
側門沒有上鎖,陳管家站在門邊,朝她深深彎下腰:“少夫人,保重。”
薑聽瀾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。
司機替她打開車門,車子很快駛入晨霧。
道路兩旁的路燈一盞盞後退,傅家老宅在後視鏡裏越來越遠,最後徹底隱沒在霧氣中。
薑聽瀾靠在座椅上,看著前方逐漸亮起的天色。
這一回,她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