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平頂合歡樹的枝葉鋪得很開,擋住了日頭,樹杈上掛著兩具風幹的水牛頭骨。
老酋長讓人搬來一把樹枝綁成的矮椅,放在樹蔭下,指了指椅子:“我的大夏朋友,這太陽太毒,你坐這兒歇著。”
“太陽神給了你這麼聰明的腦子,是替我們出主意的人。挖土砍木頭這種力氣活,讓小夥子們去幹。”
陸良順勢坐下,兩條發酸的腿總算能歇一歇。
三天前剛被抓進庫瑪部落,他天不亮就得起來扛木頭、挖土溝。
慢一點,旁邊臉上帶三道燙疤的刀疤獵手就拿槍托推他後背。
渴了跟牲口喝一個槽裏的水。晚上隻給半碗摻沙子的冷木薯糊糊,縮在幹草堆裏睡,天亮被人一腳踢醒。
這會兒,刀疤獵手端著半個椰子殼走過來,殼外麵還帶著棕毛,裏頭是涼水,遞到陸良麵前。
“大夏兄弟,泥窖裏存的幹淨水,加了一點粗鹽。”他撓了撓後腦勺,咧開嘴幹笑,“前兩天是我不懂事,不知道你有這麼大本事。你別往心裏去,喝口水吧。”
奧卡也讓人送來兩塊剛烤好的帶骨羊肉,撒了粗鹽粒,擱在木椅旁的扁平石塊上。
兩隻綠頭蒼蠅聞著肉味飛過來,陸良揮手趕開。
他接過椰子殼喝了一大口,水是鹹的,喉嚨裏那股土腥味被壓下去一點。
又拿起羊肉咬下一塊,外層烤得焦黑,油順著手指往下淌。
肉還燙手,他兩隻手來回倒了兩下才咬第二口。
“之前的事就算了。”陸良嚼完咽下去,抬手指了指河灘底下,“抓緊幹活。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,木樁插不完,大家都活不成。”
“好,好。”
刀疤獵手鬆了口氣,踢掉腳上的輪胎涼鞋,光著腳跳進河灘的軟泥溝,抄起一把寬背砍刀削起硬木樁。
五十個獵手已經把東西搬到了河灘邊。
金合歡木堆成一座,生鏽的鐵矛頭裝了兩藤筐,套野豬的粗草繩盤成大圈,二十多個陶土瓦罐一字排開,旁邊是兩塑料桶備用柴油。
東西堆得亂,鐵矛頭跟草繩攪在一塊,幾個人蹲下去分。
裹花布的女人、老人和孩子頂著黃色塑料桶,把玉米麵和活羊往後的岩洞趕。
兩個穿破球衣的獵手往兩輛破皮卡後鬥裏塞滿枯象草,再蓋上幾件舊衣服,把車開到部落圍欄入口的大路正中。
車門沒關,鑰匙還插在鎖孔上。
陸良坐在樹蔭下吃著羊肉,一邊照著豆包給的步驟看現場。
旱季的河灘中間,那片軟泥溝表麵曬結了一層兩指厚的幹泥殼,底下是半米深、冒腥味的黑稀泥。
十幾個獵手光著膀子,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,正把削尖的硬木樁往泥溝裏插。
一個穿破球衣的年輕獵手圖省事,抓著樁子直愣愣往下砸。
“停一下。”陸良站起身,“別豎著插。”
河灘上的獵手全停了手,轉過頭。
奧卡踩著沒過小腿的黑稀泥走過來:“我的大夏朋友,豎著插不行?”
“豎著插,輪子壓過來直接把樁子按進泥裏,紮不穿胎。”
陸良走到河灘邊,用腳尖劃出一個斜角:“樁子全斜著插,尖頭朝大路,樁底頂住泥溝裏的硬石頭,上頭綁緊鐵矛頭。車衝過來,正好迎頭撞上去。車越重,衝得越快,紮得越深。”
奧卡眼睛一亮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:“祖先在上,我怎麼就想不到。斜著插,輪子自己往鐵矛頭上撞,想拔都拔不出來。”
“我們平時下套子,也沒注意過這個。”旁邊一個獵手跟著點頭。
刀疤獵手抹了把臉上的泥汗:“大夏兄弟,連輪子怎麼紮穿都算到了。”
泥溝裏的獵手把豎著的樁子全拔出來,按角度斜著砸進泥底。
藤條把鐵矛頭綁在樁尖上,每隔半步插一排,一共五排。
泥溝裏的水被踩翻起來,腥味順著風飄。
“木樁和矛頭都插好了。”刀疤獵手抬頭,“接下來是不是鋪幹草?”
“先拉繩子。”陸良走回樹蔭下坐好,又喝了一口椰子殼裏的涼水,“泥溝兩邊的硬地上打兩排樁,套野豬的粗草繩離地半尺繃緊,每隔一米一道,拉十道。”
奧卡不明白:“車輪都陷進泥裏了,這麼矮的繩子有什麼用?”
陸良把椰子殼放到腳邊,指了指泥溝兩邊。
“車陷住,車上那三十個拿步槍的人隻能跳車。”陸良說,“從車鬥往下跳,一腳正好踩進半米深的稀泥。腳脖子再被草繩一絆,全得摔進溝裏,槍都舉不穩。”
老酋長用白木棍敲了敲地麵,衝奧卡說:“聽見沒有。大夏朋友每一步都替咱們想到了,趕緊照做。”
“好嘞。”奧卡露出白牙,“連他們跳車往哪邁腳都算上了,這幫人今天跑不掉。”
獵手們抱著草繩散開,按泥溝的邊線打樁,十道草繩拉好,上麵鋪一層帶刺的枯枝和幹象草。
再拿藤篩篩一層厚紅土,用木板拍平。
從大路那頭看,這段河灘跟旁邊的硬紅土一樣,看不出底下有泥、有樁子、有草繩。
陸良又讓人上去踩了兩趟,把踩塌的土塊掃平。
二十多個陶土瓦罐搬上兩側兩米高的紅土梁。
每個罐裏倒了半罐柴油,罐口塞緊蘸油的布條,一排擺在白蟻丘後麵的土坑邊,旁邊放好打火石。
罐子沉,兩個人抬一個,走一步歇一步。
奧卡跑來跑去盯了兩遍,說兩邊土梁的坑都挖到膝蓋深,蹲進去隻露半個腦袋。
有人試了兩下打火石,火星濺在手背上,被旁邊的人按住。
日頭往西邊偏,一個半小時過去。
五十個獵手收拾完家夥,按事前分好的兩翼上了土梁,一邊二十五個人。
他們蹲在駱駝刺和土坑後頭,把纏滿鐵絲的單發獵槍架在土坎上。
土梁上靜得能聽見有人咽口水。
遠處熱浪扭曲的地麵上騰起兩股紅褐色塵土,柴油機的悶響順著風飄過來。
“來了。”老酋長臉色一緊,抓著獸牙串珠招呼陸良,“我的大夏朋友,快,進這邊的土坑。”
陸良順著土坡滑下去,整個人落進左側白蟻丘旁的深坑,一屁股坐在滾燙的紅土上,抹了把額頭的冷汗。
他喘了口粗氣,扒著坑沿往前看。
兩輛掉了漆的舊豐田皮卡衝出塵土,車門上焊著生鏽鐵板,後鬥的鋼筋架上架著兩挺重機槍,正朝部落入口那兩輛誘餌皮卡筆直衝過來。
陸良把手裏的打火石攥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