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黑後,井下最後兩名礦工被成功救了出來。
井口.爆發出歡呼聲,所有人都在誇我爸指揮得當,說這是一場堪稱教科書的救援。
他終於有時間來看我。
手裏還拿著一袋能量膠和半瓶溫水。
“還生氣呢?”
他在折疊床邊坐下,語氣像我小時候訓練偷懶時一樣無奈。
“你看看外麵,那些礦工哪個不是一身傷,誰像你一樣躺幾個小時?”
我想告訴他,我不是不想起來。
我的兩條腿早已經不屬於我了。
他撕開能量膠,直接擠到我嘴邊。
“你媽說你就是脫水加低血糖,吃點東西就緩過來了。”
我偏開頭,能量膠蹭在臉上。
他歎了口氣,伸手捏住我的下巴。
“周沉,你三十一了,不是十三歲。”
“爸為了避嫌,沒有第一時間救你,你心裏委屈,我能理解。”
“可你也是救援隊的人,總得顧全大局吧?”
甜膩的膠體被強行擠進嘴裏。
我吞不下去,劇烈嗆咳起來,胸腔裏像壓著一塊越來越沉的巨石。
我爸拍了拍我的後背。
“這不是還有力氣咳嗎?”
“真有生命危險的人,哪有你這麼能折騰。”
手機響起,是我媽打來的視頻。
她已經結束工作,許崢就坐在她旁邊喝粥,受傷的腳墊在柔軟的靠枕上。
我媽看了一眼我的臉。
“怎麼還這麼白?”
我爸半開玩笑地說:
“跟我賭氣呢,能量膠都不肯吃。”
我媽無奈地皺起眉。
“從小就是這樣,一不順心就拿身體嚇唬人。”
她讓現場護士給我注射一支止痛藥,還特意叮囑劑量不必太大。
“打完如果疼痛緩解,就說明隻是軟組織挫傷。”
“真要大麵積壞死,這點藥根本壓不住。”
多簡單的判斷。
用止痛藥掩蓋疼痛,再把疼痛消失當成我沒有重傷。
針劑推進身體後,我的意識果然輕了一些。
不是好轉。
隻是連痛覺也開始離我而去。
蘇晴的視頻邀請緊跟著彈出來。
她已經換下駕駛服,正陪許崢坐在病床邊,身後的記者正在調試鏡頭。
“周沉,你能坐起來嗎?”
“救援中心想做一段采訪,叔叔這次堅持不為親屬破例,網上評價特別好。”
“你作為他的兒子,最好也錄一句話,免得有人說他連親兒子都不管。”
我看著她,突然覺得很陌生。
我們在一起七年,她知道我最討厭鏡頭,也知道我從來不會拿傷病開玩笑。
可她現在隻想讓我坐起來,替他們證明一切選擇都沒有錯。
我爸把手伸到我背後,想扶我起身。
身體剛離開折疊床,心臟便猛地抽緊,眼前瞬間黑了一片。
我整個人栽回床上。
手機掉在地上,鏡頭正對著帳篷頂。
蘇晴不耐煩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。
“算了,他不願意就別勉強。”
“許崢還等著采訪呢,先拍我們這邊吧。”
通話被掛斷。
我爸也站了起來。
指揮部那邊正在叫他,說媒體和礦業集團的領導都到了。
他替我拉好礦工服,遮住下麵早已被血浸透的褲腿。
“你先躺會兒。”
“等采訪結束,爸親自送你去醫院。”
他走出帳篷時,沒有回頭。
外麵的掌聲很快響了起來。
記者問他,在親生兒子和普通傷員之間,為什麼能做到如此公正。
我爸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,沉穩又堅定。
“救援現場沒有誰的兒子,隻有需要按照規則救助的群眾。”
我媽在視頻連線裏微笑點頭。
蘇晴扶著許崢坐到鏡頭中央,輕聲說他是最應該被保護的弱勢群體。
所有人都在誇他們無私。
隻有我知道,我的心跳已經亂得數不清了,生命也在此刻終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