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廠裏生產的是工業泵。
外行看著都差不多,一圈鐵殼,一根軸,裝上電機就能轉。
可真正交付出去,連續運轉幾個小時、幾個月,是兩回事。
我哥以前就吃過這個虧。
七年前,他接了一批循環泵訂單。
樣品測得好好的。
批量交付後,軸封接連漏水。
客戶停線,索賠,供貨商追款。
他來找我時,我還在設備廠做工藝。
那天他蹲在我家樓道裏,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欠款單。
“硯平,哥這回真過不去了。”
我請了年假,進廠查了十一天。
最後找到問題:采購為了省錢,換了密封材料,裝配工卻還用原來的壓緊尺寸。
樣品是原料做的。
大貨換了。
試機隻跑十分鐘,看不出。
客戶連續運轉,溫度上來,就漏。
我幫他改工藝,處理返修,又陪他去談賠償。
廠子保住了。
後來,我自己開了家技術服務公司。
我哥提出按月付費,請我負責工藝維護、批次檢測和重大故障處理。
一年四十八萬。
是付給我公司的服務費,不是我一個人的工資。
跟著我做現場、出記錄的工程師,也要從這裏領薪水。
合同裏寫得很清楚,工作內容、交付標準、責任範圍,一條一條都有。
涉及有資質要求的項目,另送有相應資質的機構檢測。
我們出具的,是合同約定的廠內測試和技術驗收記錄,不能替代那些報告。
這七年,廠裏每個新型號定型,我都在。
真正出問題,我也從來沒躲過。
去年有一批泵的檢測記錄漏了一項。
是我公司的人疏忽。
補測、返工、客戶現場的費用,按合同由我公司承擔,十七萬元。
我哥當時說:“親兄弟,哪能讓你掏這個錢?”
我還是賠了。
如今侄子算我的“工資”,算得比誰都明白。
那十七萬,卻沒進他的退休視頻。
儀式散了,我去收東西。
辦公室裏,屬於我的資料已經裝進兩個紙箱。
私人電腦不見了。
我問門口的行政。
她聲音很小:“邵總說,先交給技術中心備份。”
“我公司的電腦,誰同意你們備份?”
侄子從隔壁出來。
“廠裏的數據,總不能讓你帶走。”
“合同約定歸廠的文件,早就交進係統了。電腦裏還有其他客戶的資料。”
“你心虛什麼?”
我沒有跟他爭。
叫來行政和鄭姐,讓技術中心把電腦送回,當場斷網封存,列了清單。
交接時由雙方一起核對,廠裏的資料留廠,其他客戶資料不許複製。
我把要求發到工作群,又請律師發了書麵通知。
侄子抱著胳膊,冷笑。
“一家人,動不動就律師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剛才台上,你說清退冗餘人員。”
“現在我按離場程序辦。”
我走到資料櫃前,取下自己的簽字樣本和私人姓名章。
我公司的公章一直留在公司,不在這裏。
櫃子裏卻少了一本東西。
今年的批次檢測報告存根。
最後一次見它,是三天前。
那天,侄子來借鑰匙,說要查老型號參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