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
我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科舉入仕。
但我是個文盲。
七歲那年我偷了長兄一本《千字文》,翻開第一頁,字像螞蟻在紙上爬,我吐了一地。
嫡母端著藥碗進來,笑著說「說了你讀不了書,偏不信」。
那天我把藥倒進花盆,然後花就死了。
第二天嫡母又端來一碗,還是笑著說「趁熱喝」。
所有人都說:此子愚鈍,不堪讀書。
但他們不知道,我有個天賦——聽一遍就永遠記住,聲音在我腦子裏能轉成畫麵。
所以我科舉不靠眼睛,靠嘴,靠耳朵,靠一個願意替我落筆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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藥碗端到唇邊時,我聞見那股熟悉的苦腥味。
嫡母坐在上首,手裏撚著佛珠,麵上是十年如一日的慈愛笑意:
「喝了藥,身子才能好。」
我不想喝,卻不敢不喝。
我垂著眼,把碗沿湊到嘴邊。
藥汁滑入喉嚨,我喉結一動,咽得不動聲色。
我當著她的麵把碗底亮給她看。
她滿意地點點頭,賞了我碟蜜餞。
等她帶著丫鬟婆子走遠了,我立刻跑到牆根下。
摳著嗓子眼把藥嘔出來,拿清水漱了三遍口。
........
我叫沈硯,沈家庶出第三子。
嫡母姓周,出身不高,但把持中饋二十年,府裏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。
父親沈崇年任戶部主事,從五品,官不大,架子不小。
他看我時眼神不像是看兒子,倒像在看一件殘次品。
「老三又吐了?」
父親在飯桌上聽嫡母說起我讀書的事,筷子都沒停。
「請個郎中瞧瞧,別是腦子有毛病。」
嫡母笑:「郎中說身子弱,養養就好。」
父親「嗯」了一聲,再沒問過第二句。
那一年我七歲,就知道在沈家,嫡母說我有病,我就有病。
她說我讀不了書,我就讀不了書。
父親不會為我爭,他連我生辰都記不清。
但我記得。
我記得嫡母每次端藥來,碗底磕在托盤上那聲脆響。
記得她笑著說「趁熱喝」時,語氣裏的得意。
記得我吐完後她拿帕子擦我嘴角,動作溫柔,指甲卻掐進我腮幫子。
我也記得,八歲那年冬天,我躲在屏風後頭,聽見嫡母跟管事媽媽說:
「那藥別斷,量減半,死不了人,隻讓他腦子糊著就行。」
她不是要害死我,她隻是不想我此生有出人頭地的可能。
管事媽媽問:「夫人,三少爺到底也是老爺的骨血......」
嫡母笑了一聲:
「骨血?他娘就是個洗腳婢,爬了老爺的床才有的他。這種下賤胚子,也配跟我的璋兒爭?」
長兄沈璋,嫡母所出,大我四歲,讀書過目不忘,父親當眼珠子疼。
我知道,我和長兄雲泥之別。
但我不甘心。
我清理了一下身上的汙穢,確定嫡母已經走遠。
我便溜到了偏院的狗洞鑽出去。
這洞我掏了兩年,外頭堆著柴垛,沒人發現。
巷子盡頭住著個老秀才,姓周,考了半輩子舉人沒中,潦倒得很。
家裏就一屋子舊書。
我每月給他一串錢,他替我念書。
「你當真要參加童生試?」
周秀才捏著我遞給他的銅板,眉頭擰得死緊。
「你連字都認不全,縣試要默寫經文的。」
「我能默。」我說。
「先生念三遍,我記在耳朵裏,回家拿炭條寫在灶灰上,多描幾遍就記住了。字醜是醜,但筆畫對。」
周秀才歎了口氣,從架上抽了本《四書章句》下來:
「那今日講《論語·為政》......」
他剛念了兩句,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我渾身一僵——是嫡母身邊管事劉大的嗓門:「少爺,夫人請您回去——說是給您請了位先生。」
2
吳先生進府的時候,我在偏院就聽見了動靜。
嫡母院裏的丫鬟來傳話,說夫人請了城裏有名的吳秀才來教三少爺讀書,讓我收拾齊整了去前廳見禮。
我換了件半舊的青布衫子,到前廳時,吳先生正坐在椅子上喝茶。
四十來歲,瘦長臉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,見了我便站起來拱手,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:
「三少爺好相貌。」
嫡母在上首笑吟吟地接話:
「就是身子弱,念書費神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吳先生是飽學之士,你跟著好好學。」
吳先生連稱不敢,又說了幾句客氣話。
我垂手站著,餘光掃見他袖口露出半截靛藍帕子——那是嫡母院裏丫鬟們慣用的料子,上月我還見劉大媳婦裁過一模一樣的。
心裏便有了數:這位吳先生,怕是先去了嫡母院裏領過示下才來的。
果然,吳先生進府頭一天,先到嫡母院裏請安,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。
出來時手裏多了個包袱,我遠遠瞧見劉大送他到月洞門,拍著他肩膀說了句什麼,兩人都笑。
我心想,來了個眼線。
可我又能怎麼辦。
明麵上誰都挑不出錯處——嫡母給我請先生,是慈母心腸。
吳先生上門教書,是盡責本分。
父親更不會多問我的事情,他連我的院子朝哪邊開門怕是都記不清。
吳先生不教真東西。
頭一天開講,他翻了本《孝經》出來,說這是聖人根柢之書,三少爺先把這部抄熟了,字自然就穩了。
我應了聲是,提筆就抄。
筆杆在我手裏抖得像風裏的蘆葦。
那藥喝了十年,從三歲灌到十三歲,手早就不穩了。
細筆畫顫,粗筆畫歪,「天」字能寫成「夭」,「人」字撇捺分家。
吳先生站在旁邊看了半晌,忽然歎口氣,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讓廊下的人聽見:
「三少爺這手,怕是握不住筆了。」
嫡母正從廊下過,聞言停下步子,拿帕子掩了掩嘴角
:「我說了,他不是讀書的料。」
說完也不進來,扶著丫鬟走了。
那天下午父親休沐在家,不知怎麼踱到書房門口,往裏看了一眼。
吳先生趕緊擱了書起身行禮,父親擺擺手:「你教你的。」然後走了。
就三個字。
連門檻都沒邁進來。
我盯著他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,心裏那點指望像燈花似的,「啪」地爆了一下,滅了。
他已經徹底放棄我了。
也是,沈家有大公子沈璋,書讀得好,人又體麵,將來撐門楣靠他就夠了。
我算什麼呢?
一個庶出的、藥罐子裏泡大的、連字都認不利索的三少爺。
父親怕是連訓都懶得訓我。
吳先生重新坐下,翻開《孝經》接著念。
他念一句,我記一句。
他以為我在發呆——我確實直愣愣盯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,可他每念完一段,我腦子裏就浮出一幅畫。
「身體發膚,受之父母」,畫的是我娘死的那年。
我三歲,記不得太多事,隻記得她躺在一張破席子上,手涼得像井水。
我扒著床沿喊娘,她沒應。
嫡母站在門口,拿帕子扇了扇鼻子,說:「抬出去吧。」
後來有人告訴我,她被扔在亂葬崗,連個牌位都沒有。
我在偏院牆根底下偷偷燒過三回紙,每回都讓風把灰吹散了。
吳先生念到「立身行道,揚名於後世,以顯父母」,我心裏那幅畫就變了——變成父親的臉。
他站在祠堂裏,手按在沈璋肩上,說:「將來沈家的門楣靠你撐。」
我在旁邊研墨,墨汁濺到袖子上,他皺了皺眉,到底沒說話。
那年我七歲,頭一回知道,原來我在他眼裏,連一句「當心些」都值不得。
吳先生念得搖頭晃腦,我跟著他嘴唇翕動,不出聲地默背。
他念完一段,我記一段;他翻一頁,我腦子裏存一頁。
到日頭偏西收了書,他問我記得多少,我咧嘴笑:
「先生念得太快,我腦子笨,記不住。」
他滿意地點點頭,收拾書本走了。
晚上回了偏院,我關上門,拿左手在灶灰上默寫。
右手寫的是給吳先生看的,左手寫的才是真的——我左手練「永」字練了快兩年,如今一筆一劃雖算不上好,至少橫平豎直。
那一下午吳先生念了七遍《孝經》,我背了七遍,一個字不差。
吳先生不知道,嫡母也不知道,父親更不知道。
3
族宴那日,族長沈老太爺要人研墨。
嫡母推我:「老三去,練練手。」
長兄沈璋站在旁邊,穿一身簇新的寶藍袍子,腰間玉佩成色極好。
我研墨時手抖,墨汁濺出來一滴,落在族長袖口。
沈璋「哎呀」一聲,伸手來擋,袖子掃翻硯台,整硯墨潑在我身上。
滿堂哄笑。
嫡母拿帕子掩口:「這孩子,連墨都端不穩。」
沈璋低頭看我,笑吟吟的:
「三弟,你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,考什麼科舉?不如跟廚房劉媽學燒火,將來還能混口飯吃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輕飄飄的,像逗一條狗。
周圍族親跟著笑,有人接嘴:
「璋哥兒這話在理,老三這模樣,進考場也是丟沈家的人。」
我蹲在地上擦墨,手指頭沾滿黑汁。
我沒抬頭,也沒說話,在這個家裏,我連反駁都不被允許。
但沈璋說話時的語調我記住了——尾音往上揚,第三個字拖長半拍,像唱戲。
後來我每次默寫,腦子裏都回放這句話。
4
那天晚上我翻狗洞出去,找秀才。
我從懷裏摸出一張紙。
上麵是我照吳先生念書時在腦子裏畫的圖,歪歪扭扭。
每個字拆成幾筆,像鬼畫符。
「你把每個字拆成筆畫,然後把筆畫畫成圖,我記這些圖即可。」
陸秀才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「你這腦子......行吧,我試試。」
他畫了三天,畫出一張「筆畫口訣圖」——每個字旁邊標著起筆方向、收筆輕重,像給字畫了張地圖。
我把圖揣進袖子裏,白天揣著,晚上也揣著,睡覺都攥在手心。
那天回家,嫡母在院門口堵我,鼻子一嗅,笑了:
「玩墨了?」
她沒罵,轉頭讓丫鬟端來一碗蓮子羹。
「玩墨傷身,你喝碗蓮子羹補補。」
我笑著喝了,回屋拿手指頭摳嗓子眼,全吐進花盆。
我不敢賭。
那花盆裏的土早被我換過,底下埋著個瓷瓶,專門裝我吐出來的藥汁和羹湯。
我要留著,等有一天用。
童生試前一夜,陸秀才把銅錢推回來一半。
「你另請高明吧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他不看我,盯著牆角的蛛網:
「你母親今天派人來過了。給了我五兩銀子,讓我別教你。」
我把銅錢又推回去:「你念最後一段,我記完,錢你留著。」
陸秀才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把銀子退回來。
他念完最後一段《論語》,聲音比平時低。
我翻狗洞回府時,聽見他在屋裏歎氣,歎得很重。
院門口,嫡母的管事提著燈籠等我,笑眯眯的:
「夫人說了,明日童生試,她親自送少爺去。」
我也笑:「好啊。」
嫡母要親自送我,是要在所有人麵前把「文盲」兩個字釘死在我腦門上。
我知道。但我還是笑。
5
貢院門口,人頭攢動。
嫡母拉著我的手,對送考的族親們笑:
「我這孩子身子弱,不識字,就是來湊個熱鬧,諸位多擔待。」
她說「不識字」三個字時,聲音特別清亮,周圍人都聽見了。
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直接笑出聲。
沈璋站在嫡母身後,搖著扇子,一副看好戲的模樣。
父親沒來。
他說衙門有事。
我笑著點頭,袖中口訣圖貼著胳膊,紙邊磨得有點毛了。
搜檢吏是個黑臉漢子,手粗得像樹皮,從袖口一路摸到腋下。
他突然停住,兩根手指頭夾出那張歪扭的圖來。
「這是什麼?小抄?」
他嗓門大,一嗓子吼得半個貢院回頭。
嫡母在人群裏「驚訝」掩口:
「這孩子......莫不是被人帶壞了?」
她身邊立刻有人接話:
「他家少爺根本不識字,肯定是作弊!我跟他家做過鄰居,這孩子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!」
考官過來了,四十來歲,青袍,瘦長臉。
他接過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眉頭擰成疙瘩:
「你寫的?」
「回大人,是。」
「你寫幾個字看看。」
我拿筆,手抖,筆尖在紙上戳了個墨點。
我寫「沈」,三點水寫成了一條蚯蚓,右邊「冘」歪到紙邊上。
再寫「硯」,石字旁像個沒封口的框,見字底下的撇捺分不清哪筆是哪筆。
周圍哄笑。
沈璋在人群裏笑了一聲,又趕緊掩住嘴。
考官把紙一放:「你連名字都寫不全,來考什麼?」
我說:「我能聽。您念一句,我複述。」
考官冷笑:「複述容易,落筆難。考場不是聽書的地方。」
他抬手要叫巡場吏把我帶出去。
嫡母在人群裏已經轉過身,跟旁邊人歎氣:
「我就說別來,他偏要來丟人......」
就在這時,柵欄外頭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——
「大學之道在明明德——你接!」
是陸秀才。
他擠在人群最外頭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,臉漲得通紅。
旁邊人推他,他不管,又喊了一遍:「你接!」
我閉上眼。
腦子裏那幅畫浮出來——陸秀才家漏雨的屋頂,他念書時手指頭在桌沿上敲,念到「在明明德」時敲了四下。
後麵是「在親民」,再後麵「在止於至善」。
他念這段時,屋外正好過了一輛牛車,車軲轆吱呀一聲,卡在「親」字上。
我睜開眼:「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。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,靜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......」
我一口氣背完《大學》首章,聲音一開始發顫,後來越背越穩
。周圍笑聲沒了,有人踮腳往這邊看。
考官的眉頭從擰著變成挑著,又從挑著變成擰著——這回是另一種擰法。
背完了,我停住,看著考官:
「大人,我不識字,但我聽得見字。您若不信,當場出題,我口述,您找人代筆。寫錯一個字,我自願除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