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第二天清晨，我是被一陣尖銳刺耳的油鋸轟鳴聲震醒的。

我披上晨袍走到露台，看到後院裏木屑紛飛，一片狼藉。

幾個伐木工人正在鋸那棵粗壯繁茂的法國梧桐。

那是三年前我們剛搬進這裏時，傅令儀親手和我一起種下的樹苗。

她說，等梧桐參天了，就在樹蔭下給我放一張躺椅，讓我這輩子都可以安安穩穩地躲在她的庇護下，不用做任何艱難的抉擇。

現在，那棵大樹已經被攔腰截斷，翠綠的枝葉散落了一地爛泥。

謝雲騫穿著一身幹練的黑色運動服，額頭上掛著薄汗，站在一旁指手畫腳。

“對，把主幹全部鋸掉，運走。這片區域徹底推平，視線才開闊。”

我換了衣服走下樓，來到後院。

工人們看到我，麵麵相覷，停下了手裏的油鋸。

謝雲騫轉過身，隨手遞給我一杯溫水。

“昭明哥，吵醒你了。”

他指著那半截殘破的樹樁，神色坦然。

“這棵樹的樹冠太密了，不僅擋住了二樓設計室的采光，還遮擋了室內的通風。”

“我跟令儀姐提了一句，找人來把它伐了。”

“你不會介意吧？”

他每次都是這樣，先斬後奏，然後再用一種理直氣壯的坦蕩來堵住你的嘴。

如果你介意，那就是你小家子氣，心胸狹隘，不懂顧全大局。

我看著那斷裂處不斷滲出的樹汁，像極了某種無聲流淌的眼淚。

“如果我介意呢？”

這是我這三年來，第一次沒有順著他們的話往下咽。

謝雲騫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。

他很快收斂了神色，換上一副人生導師般的口吻。

“昭明哥，經濟學裏講，沉沒成本不是成本。”

“一棵樹而已，既然影響了更高的工作效率，淘汰它是必然的規律。”

“你總是把感情寄托在這些死物上，思維太感性，所以才會整天患得患失。”

他伸手想要像兄弟一樣搭我的肩膀，被我側身避開。

“這是她送我的樹。”

謝雲騫無奈地歎了口氣，從兜裏掏出手機。

“既然昭明哥這麼執拗，那我給令儀姐打個電話，讓她跟你溝通吧。”

電話很快接通了。

謝雲騫按了免提，傅令儀冷冽低沉的嗓音在院子裏回蕩開來。

“怎麼了，雲騫？”

她叫他雲騫。

曾經，她也是用這樣含著笑意的語調，輕聲喚我昭明。

“令儀姐，昭明哥因為我伐了院子裏那棵梧桐樹，情緒好像不太好。”

謝雲騫的聲音裏透出恰到好處的自責與隱忍。

“是不是我考慮得不周全？要不我還是收拾東西搬回公寓吧，免得你們鬧別扭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

隨後，傅令儀帶著明顯慍怒的聲音冷冷響起。

“沈昭明，你大清早的又在發什麼瘋？”

我看著手機冰冷的屏幕，一言不發。

“一棵樹擋了采光，伐了就伐了，值得你在這裏大動幹戈？”

“雲騫每天為了公司的核心項目忙得連軸轉，你整天無所事事待在家裏，還要給他添堵找不痛快？”

“你要是實在閑得發慌，就去報個經管班充充電，別整天把自己活得像個深閨怨夫一樣小家子氣。”

每一個字，都像是一記耳光，狠狠抽在過去那個滿心歡喜的自己臉上。

原來，我從不幹預她決策的懂事，變成了無所事事。

我對她全心全意的退讓，變成了令人厭煩的深閨怨夫。

“傅令儀。”

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。

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，呼吸聲微滯。

“這棵樹，是你三年前送我的生日禮物。”

傅令儀似乎被噎住了。

過了幾秒，她有些氣急敗壞地提高了聲音。

“當年買宅子順帶挑的綠化而已，誰能記那麼清楚？”

“你想要樹，我明天讓園林公司給你運十棵古鬆過來。”

“差不多得了，別在雲騫麵前丟人現眼。”

電話被徑直掐斷了。

謝雲騫收起手機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眼神裏帶著一絲同情與嘲弄。

“昭明哥，明白了嗎？”

“靠別人的施舍過日子，就是這個結果。”

“連一棵樹的去留，你都根本做不了主。”

他轉頭對工人們打了個手勢。

“繼續鋸，今天之內把樹根徹底刨幹淨。”

我沒有再看那片廢墟一眼，轉身走回了別墅。

回到臥室，我拉開衣帽間最深處的暗格，取出了那個沉重的密碼箱。

裏麵整齊碼放著這三年來，傅令儀以愛之名贈予我的所有昂貴物件。

罕見的百達翡麗限量腕表、定製的翡翠袖扣、市中心頂層複式的大平層產權證。

曾經我以為這些是她鄭重許下的諾言，如今看來，不過是上位者對寵物的打賞。

我拿出手機，撥通了奢品上門回收機構的電話。

“半小時後，帶專業評估師來一趟，把這裏的所有東西全部清空折現。”

掛斷電話，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。

距離航班起飛，還有三十六小時。

快了。

我再也不需要麵對這種令人作嘔的二選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