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與門前的熱鬧不同,內室似乎有些冷清,不過榆木架子下專設了席座,還單用一方羅帷隔開,可見主人家對此處客人的重視。羅帷內似有一人,雖瞧不清楚相貌,卻頻頻有人朝他舉杯,可見其頗受敬重。他遙遙執盞回應,卻仍是獨自飲酒。
素弦目光來回掃了片刻,回首時便笑了,隨後便同眾娘子一道入了內。
廳室方圓兩丈餘,早已人滿為患。中間設一方座台,台上置一把雖有些舊卻雕工精致的梨花椅,正是為素弦所準備。地方雖不大,可連年戰亂,哪裏還有人將值錢物件擺在台麵上來?素弦心裏清楚,如今布置用來迎她已是十分用心了。
陳縣令趕緊上前,奈何身上還有些酒氣,擔心楊素弦不喜,便不敢近她的身,隻能同眾郎君娘子們一起邀她入座。
“娘子遠道而來,先為娘子接風。”素弦落座後,柳姬端來木托盤,“打聽到娘子喜愛甜食,今日特地做了酪烏梅。若娘子不愛酸口,咱們還有虹橋和葡萄漿——月初剛下的葡萄,一準比其他地方的都甜!”
素弦嘗了甜點,又就著她的杯飲了口漿,笑道:“柳娘子如此客氣,我便不能不識抬舉。隻是甜食吃多了發昏,待會兒再進。”
柳姬掩著嘴笑,“娘子客氣,多少人都盼著娘子來此,我們隻怕招待不周。”
與素弦客套了兩句後,柳姬便回了陳縣令身邊,倆人這時也不吵了。而後又有幾位郎君娘子上前,不過片刻,素弦身前身後滿滿當當的吃食贈禮。
“素弦感念在座諸位盛情,今夜自然願傾力回饋諸君。先來一首小調,權當助個興。”素弦說罷便端坐好,琵琶橫抱於身前,一手持琵琶頸,一手置在弦上,靜待片刻後便開始撥弦。
八月秋夜涼如水,披帛早在來時已被拋出,半袖遮不住玉白小臂。美人垂首低眉,發頂雙鬟散落在耳邊。
琵琶聲起三兩聲,如踏過冰雪迎春日,卻是一人獨行楊柳堤上;泛音又似潺潺流水,卻叫人無端思及時光亦如流水,叫人有些傷懷了;然而最後轉聲暢快清靈,像是最後行至盡頭,轉身卻豁然開朗,韶光煦色近在眼前......真是奇了,明明各人經曆不同,可這聲調平白叫人想一處去了。
直到琵琶聲戛然而止,眾人盯著素弦,半晌都不曾回神。
素弦的頸上早已沁出了一層細密汗珠。
須臾之後,掌聲如雷鳴灌耳,更有些郎君娘子們明明已是淚流滿麵,卻還在大力擊掌。
“好!”
“好!!”
“厲害!”
“頂天了!”
“娘子再來一遍罷!”
眾人紛紛叫好,素弦起身朝眾人還禮。
而柳姬支肘撐腮,高聲開口:“我聽娘子的琵琶,如初春郊遊,正是賞花柳的大好時光——”說著瞪了陳縣令一眼,繼續道,“卻不慎登了賊船,船上隻一個七旬老叟!”
當眾又被愛妾落了麵子,陳縣令急得滿臉通紅,咬牙自己辯解:“我分明剛過不惑之年,怎會是七旬?!”
“郎君強什麼嘴?我說的是郎君的年紀嗎?!”柳姬佯怒,提裙起身便朝外走,“還不興人多說兩句話,這日子簡直是過不得了!我看郎君還是遣妾身歸家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