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妻子謝臨音診出兩個月喜脈那日,郡王府上下亂成了一團。
沒有人敢問孩子的父親是誰。
因為四個月前,我便奉旨離開京城,直到三日前才回來。
隻有我認出了溫書越腰間的那枚青玉扣。
曾經,它一直懸在謝臨音的佩囊旁。
那一瞬,我隻覺得天崩地裂,心口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塊,卻仍無法開口質問。
八年前,是溫書越從火場中將奄奄一息的我背了出來。
五年前,我在宮宴上遭人暗算,是謝臨音發現禦醫所用之藥有異,冒險將消息送入宮中,才替我求來真正的解藥。
我欠他們一人一條命。
所以既不能恨,也沒有資格鬧。
當晚,我寫好和離書,獨自去了太醫院,請顧太醫替我施行宮中禁用多年的忘情針。
顧太醫取出銀針,最後問了我一遍。
“忘情針第一針忘初遇,第二針忘誓言,第三針忘舊恩,第四針斬盡前塵。”
“第五針之後,你與他們之間的愛恨悲歡,便會盡數消散。”
“縱使來日重逢,也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。”
“一旦落下,便沒有回頭路了。”
我摘下謝臨音曾親手替我戴上的白玉冠,又取下溫書越送我的護身香囊,一並放在藥案上。
“那便請大人下手快些。”
“等他們成婚的時候,我也該離開京城了。”
......
第一枚銀針刺入眉心時,沒有想象中那般疼。
隻像一滴冰水滲入骨縫,順著血脈緩緩流過四肢。
顧太醫撚動銀針,沉聲提醒。
“郡王若覺得心口發空,便說明已經起效。”
我閉上眼。
年少的謝臨音站在宮牆下,朝我伸出手。
她似乎在笑。
可當我想看清她的臉,那幅畫麵卻像被風吹散的薄霧,一點點消失了。
顧太醫拔出銀針。
“郡王可還記得,自己與謝姑娘第一次見麵是在何處?”
我怔了一瞬。
我記得謝臨音是我的妻子,也記得我們成婚三年。
可第一次見麵是在宮中、謝府,還是某一場春宴,我竟真的想不起來了。
顧太醫將白玉冠和香囊收進木匣。
“東西暫且放在老臣這裏。”
“等第五針結束,郡王再決定是否帶走。”
我披上鬥篷離開太醫院。
回到郡王府時,天色已經擦黑,東院卻燈火通明。
溫書越辭官後一直住在東院。
房門半掩著,瓷碗碎裂的聲音突然從裏麵傳來。
“書越,把藥還給我!”
謝臨音的聲音發顫。
“這個孩子不能留!”
溫書越將藥碗摔在地上。
“孩子是我的骨肉,我不能讓你傷他。”
透過門縫,我看見謝臨音一身素衣,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。
溫書越擋在她麵前,手中還攥著從她掌心奪下的藥丸。
謝臨音紅了眼。
“那一夜隻是意外。”
“姐姐的冤屈剛剛昭 雪,你在靈前喝了那麼多酒,我也......”
溫書越望著她,一字一頓地開口。
“我沒有醉。”
謝臨音猛地別過臉。
溫書越卻繼續道:
“崔廷嶽殺不死我,便將承璿擄走,以她的性命報複我。我辭官查案,發誓要親手殺了他,也是你攔住我,讓我想一想以後。”
“你說承璿臨死前仍盼著我活下去。”
“你還說,我不是一無所有。”
謝臨音的肩膀微微發抖。
溫書越低聲問:
“臨音,那日你說我還有你,究竟是什麼意思?”
屋內靜得隻剩燭火爆裂的聲音。
謝臨音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衣袖。
那是她撒謊時才會有的小動作。
許久之後,她才開口。
“我隻是怕你去送死。”
“僅僅如此嗎?”
溫書越走近一步。
“我們找到車夫時遭人追殺,我受傷藏在城外,是你請來大夫,又守住院門,不許崔家的人靠近。”
“我準備去刺殺崔廷嶽,是你提前換走匕首,將承璿臨死前的話告訴我。”
“崔廷嶽定罪那一夜,你陪我在承璿靈前坐到天亮。”
“臨音,在那一夜之前,我就已經動了不該有的心思。”
“我不信,你對我完全無意。”
謝臨音沒有否認。
我抬手壓住胸口,隻覺得那裏一陣悶痛,卻不像從前那般令人窒息。
她忽然低聲道:
“我會向景行解釋。”
“他心軟,你又救過他的命。”
“隻要我們將事情說清楚,他不會忍心逼我打掉孩子。”
溫書越的神色驟然沉下去。
“你若敢拿救命之恩逼他,我絕不會答應。”
謝臨音望著他,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“可我舍不得這個孩子。”
溫書越沒有再說話,隻將那枚藥丸扔進火中。
我轉身走出東院。
夜風卷起衣袖,我忽然想起那枚青玉扣。
謝臨音從前極為珍視它,從不許旁人觸碰。
可無論我怎麼回想,都已經記不起那枚青玉扣究竟是誰送給她的。
看來這第一針,已經將答案帶走了。
這樣也好。
剩下的,我也會一件一件忘幹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