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吉普車帶起的塵土還沒散盡,紅袖章的小頭目已經變了臉。
他認得那輛車,那是縣機械廠廠長的專車。
中年人快步走到蘇晚晚麵前,顧不得擦汗,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封蓋著大紅戳的信,“蘇晚晚同誌,我是廠辦秘書小張。廠裏接到了你寄去的改良建議書,總工連夜看了,說你的思路非常超前,特意讓我來接你去廠裏詳談!”
全場死寂。
蘇琴的笑容僵在臉上,指著蘇晚晚的手還在發抖,“建議書?什麼建議書?她包裏明明是倒賣的山貨!”
張秘書眉頭一皺,看向紅袖章,“這位同誌,蘇晚晚同誌是我們廠看中的技術人才,你說她投機倒把,有證據嗎?”
小頭目縮了縮脖子,看向蘇琴。
蘇琴尖叫道:“搜她的包!證據就在包裏!”
蘇晚晚大大方方地把挎包摘下來,往地上一倒。
“嘩啦”一聲。
沒有草藥,沒有山貨。
掉出來的,隻有幾本翻爛了的機械原理書,還有一疊厚厚的、畫滿了線條的草稿紙。
蘇琴撲上去亂翻,翻到最後,臉色慘白,“不可能……怎麼會沒有?我明明看見……”
“你看見什麼?”蘇晚晚冷冷地打斷她,“看見我為了給公社修那台壞了半年的抽水機,熬夜畫圖紙?還是看見我為了查資料,把口糧省下來換書?”
張秘書撿起地上的圖紙,眼神瞬間變得凝重,“這就是那份改良方案的底稿?好,好啊!小小年紀,竟然有這種鑽研精神!”
他轉頭看向紅袖章,語氣冷了下來,“這就是你們說的證據?幹擾技術人才為國家做貢獻,這責任你們擔得起嗎?”
小頭目哪還敢待著,瞪了蘇琴一眼,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。
蘇琴癱坐在地上,嘴裏還在念叨著“不可能”。
蘇建華見勢頭不對,趕緊換上一副笑臉,湊到張秘書跟前,“哎呀,這位領導,我是晚晚的父親。這孩子打小就聰明,我就知道她有出息……”
“父親?”蘇晚晚嗤笑一聲,當著全村人的麵,把那疊賬本甩在了蘇建華腳下。
“蘇建華,既然張秘書也在,林主任也在,那咱們就把這‘父女情’算個清楚。”
蘇晚晚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。
“我媽死的時候,留下了三轉一響的票據,還有一對五兩重的金鐲子,那是外公給我的嫁妝。蘇建華,這些東西現在在哪?”
人群裏爆發出一陣驚呼。
“五兩重的金鐲子?天呐,那得值多少錢?”
“蘇建華不是說他前妻死的時候啥也沒留下嗎?”
蘇建華臉色漲紅,支支吾吾道:“那……那是留著給你以後用的,我先替你收著……”
“收著?”蘇晚晚翻開賬本,指著其中一頁,“197年3月,你把金鐲子當了,換了八百塊錢。同年4月,蘇琳身上多了一件的確良襯衫,蘇家飯桌上多了半個月的肉。蘇建華,這叫替我收著?”
蘇晚晚又翻開一頁,聲音帶了絲顫抖,“1975年冬,我高燒四十度,在柴房裏快燒死了。你拿著我媽留下的醫藥費,去給蘇琳買了一雙紅皮鞋。要不是林主任路過給我喂了口水,我早就爛在土裏了!”
“你胡說!”蘇琴尖叫著衝上來想搶賬本,“這是你編的!你這個喪門星,你想毀了蘇家!”
蘇晚晚反手一推,蘇琴摔了個狗吃屎。
“編的?這上麵每一筆賬,都有當鋪的當票存根,還有你蘇琴親手簽的字!”蘇晚晚把幾張發黃的紙片舉起來,“大家瞧瞧,這就是我那‘慈祥’的繼母,拿著原配的遺產,供自己親閨女揮霍的證據!”
村民們的眼神變了。
原本還有人覺得蘇晚晚鬧得太過分,現在看蘇建華兩口子的眼神,簡直像在看兩隻臭蟲。
“呸!真不要臉!”
“親爹能當成這樣,真是開了眼了。”
“拿著死人的錢養小老婆的孩子,也不怕半夜鬼敲門!”
蘇建華被罵得抬不起頭,他看著張秘書那鄙夷的眼神,知道自己的名聲徹底臭了。
“晚晚,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?”蘇建華咬牙切齒地低聲道,“斷了親,你以後回城誰接應你?沒個娘家,你在婆家怎麼立足?”
“娘家?”蘇晚晚冷笑,“這種吸血的娘家,我要來送死嗎?”
她轉過身,對著林主任和張秘書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主任,張秘書,我蘇晚晚今天在這裏立誓。從今往後,我與蘇建華、蘇琴一家,恩斷義絕!生不往來,死不送終!”
“這斷親書,請兩位做個見證!”
蘇晚晚咬破手指,在早已寫好的斷親書上狠狠按下了血手印。
蘇建華看著那鮮紅的指印,氣得渾身發抖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張秘書歎了口氣,拍了拍蘇晚晚的肩膀,“好姑娘,有誌氣。走,跟叔上車,這種家不待也罷!”
蘇晚晚拎起挎包,頭也不回地上了吉普車。
車輪轉動,揚起的塵土噴了蘇建華一臉。
蘇琳躲在門後,看著那輛遠去的吉普車,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。
“媽……我的名額……我的名聲全毀了……”
蘇琴從地上爬起來,眼神陰毒得像要滴出水來,“別哭!她去縣城又怎麼樣?趙二狗還沒死呢!我得不到的,她也別想好過!”
……
深夜,紅星生產大隊知青點。
蘇晚晚並沒有直接去縣城,她得回來收拾最後的東西,順便把那份正式的調令拿走。
屋裏很靜,其他知青都去曬穀場看電影了。
蘇晚晚坐在炕頭上,手裏握著那把砍柴刀,眼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。
她知道,蘇琴那種人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“吱呀——”
窗戶處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。
蘇晚晚眼神一凜,身體迅速貼向牆角。
月光下,一根細長的竹管順著窗縫捅了進來,一股淡淡的甜膩味兒開始在屋裏彌漫。
迷藥。
蘇晚晚冷笑一聲,屏住呼吸,從空間裏取出一塊濕毛巾捂住口鼻。
片刻後,窗戶被輕輕撬開,一個黑影笨拙地翻了進來。
“嘿嘿,小娘們兒,這回看你往哪兒跑。”
是趙二狗的聲音。
他手裏拿著一捆繩子,借著月光摸向炕頭。
“蘇琴那婆娘說了,隻要把你辦了,再拍幾張照片,你這輩子就得乖乖聽她的。”
趙二狗摸到了被子,猛地撲了上去。
“抓到你了!”
然而,被子裏空蕩蕩的,隻有兩個枕頭。
趙二狗一愣,“人呢?”
“在找我嗎?”
冰冷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。
趙二狗猛地回頭,隻見蘇晚晚站在陰影裏,手裏的砍柴刀在月光下泛著森然的白光。
“你……你沒暈?”
趙二狗嚇得腿一軟,轉身就想往窗外跳。
蘇晚晚動作更快,手裏的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勺上。
“嘭!”
趙二狗悶哼一聲,重重摔在地上。
蘇晚晚走過去,一腳踩在他的胸口,刀尖抵住他的喉嚨。
“蘇琴讓你來的?”
“是……是她……她說隻要我把你毀了,就給我五十塊錢……”趙二狗嚇得尿了褲子,“晚晚饒命,我再也不敢了!”
蘇晚晚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。
“五十塊錢?太少了。”
她從包裏掏出一顆藥丸,強行塞進趙二狗嘴裏,猛地一托下巴。
“咕咚。”
趙二狗瞪大眼睛,“你給我吃了什麼?”
“好東西。”蘇晚晚收起刀,眼神冰冷,“能讓你夢想成真的好東西。”
她彎下腰,在趙二狗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
趙二狗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,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。
蘇晚晚把他從地上拽起來,推向窗外。
“去吧,蘇琳在隔壁屋等著你呢。”
趙二狗像失了魂一樣,搖搖晃晃地朝著蘇家的方向走去。
蘇晚晚站在窗邊,看著他的背影,眼神裏沒有一絲憐憫。
前世,趙二狗就是用這種手段毀了她。
這一世,她不過是把這份“大禮”,原封不動地還給蘇家。
她關上窗戶,正準備躺下休息,突然聽到後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蘇晚晚!開門!公社出大事了!”
是林主任的聲音,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。
蘇晚晚心裏咯噔一下。
難道蘇琴還有別的招?
她握緊砍柴刀,猛地拉開門。
林主任站在門口,臉色慘白,手裏死死攥著一份電報。
“晚晚,快跑!縣裏來人了,說你那份圖紙……涉嫌泄露國家機密!”
蘇晚晚愣住了。
泄露機密?
那份圖紙是她根據前世記憶改良的,怎麼可能涉嫌泄密?
除非……
有人在圖紙上動了手腳!
就在這時,知青點外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。
紅色的燈光閃爍,照亮了半邊天。
“裏麵的人聽著,蘇晚晚,你被逮捕了!”
蘇晚晚看著門外黑壓壓的人群,手心滲出了冷汗。
這一局,蘇琴竟然玩得這麼大?
她深吸一口氣,看向林主任,“主任,圖紙原件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縣裏……”
蘇晚晚眼神一沉。
看來,她必須得去縣城走一趟了。
但不是以囚犯的身份。
她摸了摸挎包裏的另一份底稿,那是她留的最後一手。
“主任,幫我個忙。”
蘇晚晚湊到林主任耳邊,低聲交代了幾句。
林主任瞪大眼睛,“這……這能行嗎?”
“行不行,就看今晚了。”
蘇晚晚推開門,大步走了出去。
月光下,她的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柄出鞘的利劍。
“我跟你們走。”
她伸出雙手,任由冰冷的鐐銬扣在手腕上。
蘇琴躲在人群後,看著蘇晚晚被帶上警車,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。
“蘇晚晚,這回我看你死不死!”
警車呼嘯而去。
蘇晚晚坐在車裏,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,眼神異常冷靜。
她知道,真正的戰鬥,才剛剛開始。
而蘇家人的噩夢,也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深夜的縣公安局,審訊室的燈光刺眼。
“蘇晚晚,交代吧,這份圖紙你是從哪兒偷來的?”
審訊員把一份被塗改得亂七八糟的圖紙拍在桌上。
蘇晚晚掃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這不是我的圖紙。”
“還敢抵賴!”審訊員猛地一拍桌子,“這上麵有你的簽名!”
“簽名是真的,但內容是假的。”蘇晚晚抬起頭,直視著審訊員的眼睛,“真正的圖紙,現在應該在省城專家的桌子上。”
審訊員愣住了,“你說什麼?”
就在這時,審訊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。
縣機械廠的廠長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,手裏拿著一份加急文件。
“誤會!全是誤會!”
他看著蘇晚晚,眼神裏充滿了狂熱和敬畏。
“蘇晚晚同誌,省裏來電話了,你的圖紙……通過審核了!”
“而且,省工大決定破格錄取你為特約研究員!”
審訊室裏一片死寂。
蘇晚晚長舒了一口氣,手心的冷汗終於散去。
她贏了。
利用前世的信息差,她早就預料到蘇琴會找人掉包圖紙,所以她提前把真稿寄給了省城的導師。
“廠長,那這份假圖紙……”
“查!給我狠狠地查!”廠長怒不可遏,“敢在國家重點項目上動歪腦筋,簡直是無法無天!”
蘇晚晚走出公安局的時候,天已經快亮了。
她看著東方升起的啟明星,心裏一片清明。
蘇家,徹底完了。
但就在她準備回招待所休息的時候,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攔住了她的去路。
是蘇琳。
她披頭散發,眼神瘋狂,手裏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瓶子。
“蘇晚晚……你毀了我的一切……我要你陪葬!”
她猛地擰開瓶蓋,一股刺鼻的液體朝著蘇晚晚的臉潑了過來。
硫酸!
蘇晚晚瞳孔驟縮,身體本能地向後仰去。
“啊——”
一聲慘叫劃破長空。
但發出慘叫的,不是蘇晚晚。
蘇晚晚睜開眼,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自己麵前。
液體潑在他的後背上,冒起陣陣白煙。
“你……”
蘇晚晚愣住了。
那人轉過頭,臉色蒼白,卻對著她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。
“晚晚……別怕……”
蘇晚晚看著那張熟悉的臉,腦海中轟然炸響。
是他?
前世那個為了救她,最後死在礦井下的傻子?
他怎麼會在這裏?
蘇琳看著這一幕,徹底瘋了,轉身就跑。
“抓住她!”
蘇晚晚顧不得追人,趕緊扶住倒下的男人。
“你堅持住!我送你去醫院!”
男人緊緊拽著她的衣袖,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晚晚……小心……蘇琴……還有後手……”
蘇晚晚心頭一震。
還有後手?
就在這時,她眼角的餘光瞥見,不遠處的巷子裏,幾個黑影正悄無聲息地圍了上來。
他們手裏,都拿著明晃晃的砍刀。
蘇晚晚眼神一冷,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短刀。
看來,今晚注定是個流血之夜。
她低下頭,在男人耳邊輕聲說道:“睡吧,剩下的交給我。”
她站起身,迎著那幾個黑影走了過去。
月光下,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傲。
“既然想死,那我就成全你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