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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深夜,陸府西院。

雪還沒停,積雪壓折了枯枝,發出清脆的“啪嗒”聲。

屋內,紅泥小爐裏的炭火已經熄了大半。蘇青禾正低頭撥弄著燈芯,昏黃的光映在她側臉上,顯得有些冷峻。

“將軍還不睡?”

蘇青禾抬頭,看向坐在輪椅裏的蕭恒。

蕭恒膝蓋上蓋著厚厚的狐裘,雙眼微閉,指尖在扶手上毫無節奏地敲擊著。這是他在軍中留下的習慣,隻有在極度警覺時才會如此。

“今晚的雪,太靜了。”蕭恒聲音沙啞。

蘇青禾手裏的動作一頓。

她知道蕭恒的直覺有多準。前世,陸雲州為了除掉這個嫡長子,在西院放過一場大火,又派了三波死士。

算算日子,陸雲州現在私庫被掏空,軍令狀又像催命符一樣掛在頭上,他確實該狗急跳牆了。

“林大人的查封令沒下來,陸雲州等不及了。”蘇青禾放下火撥子,起身走到窗邊,順著縫隙往外看。

院子裏白茫茫一片,隻有幾株紅梅被雪埋了大半。

突然,一道極細的破風聲掠過。

蘇青禾瞳孔驟縮。

那是弩箭穿透風雪的聲音。

“小心!”

她根本沒來得及思考,猛地撲向輪椅上的蕭恒,將他連人帶椅撞向屏風後的陰影裏。

奪!

一支通體漆黑的精鋼弩箭死死釘在了蕭恒剛才坐的位置,箭尾的羽翎還在瘋狂顫動。

“來得真快。”蕭恒被壓在蘇青禾身下,呼吸急促了一瞬,眼神卻冷得像冰。

蘇青禾顧不得姿勢曖昧,壓低聲音道:“後窗有聲響,至少六個人。”

蕭恒沒動,隻是冷冷看著她:“蘇小姐,你現在跑還來得及。”

“跑?”蘇青禾冷笑一聲,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匕,“我蘇家萬金都砸在你身上了,你死了,誰還我錢?”

話音剛落,房頂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。

砰!

瓦片碎裂,四道黑影順著房梁滑下,手中的橫刀在殘存的燭火下泛著幽藍的毒光。

“殺!”

領頭的黑衣人沒有任何廢話,刀光如電,直奔輪椅上的蕭恒而去。

蕭恒依舊坐著,手按在輪椅扶手的暗扣上,眼神陰鷙。

但在他出手之前,蘇青禾已經先動了。

她雖然不懂武功,卻比誰都清楚這些死士的招數。前世在死牢裏,她見識過陸家所有的陰毒手段。

蘇青禾隨手抓起桌上的滾燙的茶壺,狠狠擲向正前方的人。

“找死!”

死士側身躲過,刀鋒卻偏了一寸。

蘇青禾趁機擋在蕭恒身前,張開雙臂,死死盯著那幾個人。

“陸雲州給你們多少錢?我出十倍!”

“死人的錢,我們不收!”

死士獰笑一聲,橫刀橫劈而下。

蘇青禾閉上眼,身體卻沒退後半步。她在賭,賭蕭恒不會讓她死,賭這一世的命數已經變了。

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。

耳邊響起一聲悶哼。

蘇青禾睜開眼,隻見蕭恒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手,兩指夾住了那柄橫刀。

他的指節泛白,力道驚人。

“將軍……”

蕭恒沒看她,隻是冷冷道:“躲遠點。”

話音未落,他指尖用力。

哢嚓!

精鋼打造的橫刀竟然被他生生折斷。蕭恒反手一擲,斷刃如同流光,直接貫穿了那名死士的喉嚨。

血,噴濺在雪白的狐裘上。

蘇青禾還沒反應過來,後窗再次被撞破,另外兩名死士持弩而入。

“放箭!”

兩支弩箭呈十字型射向輪椅。

蘇青禾大腦一片空白,身體比反應更快,猛地撲向前方,試圖用背部替蕭恒擋住這一擊。

噗嗤。

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。

蘇青禾悶哼一聲,隻覺肩頭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,整個人脫力地趴在了蕭恒膝蓋上。

“蘇青禾!”

蕭恒的聲音終於變了調,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。

他扶住蘇青禾的肩膀,入手一片黏膩的濕熱。

那雙原本廢掉的腿,在這一刻猛地發力。

轟!

輪椅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道,瞬間四分五裂。

在蘇青禾驚愕的目光中,蕭恒長身而起,身形如同一道殘影,瞬間消失在原地。

快。

太快了。

蘇青禾勉強撐著身體,隻看到黑暗中寒芒頻閃。

“啊!”

“你的腿……”

慘叫聲戛然而止。

不到十息的時間,屋內重新陷入了死寂。

五名死士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,每個人都是喉管被切斷,一擊斃命。

蕭恒站在門檻處,背對著蘇青禾。

他站得很穩,腰背挺拔如鬆,哪裏還有半點“廢人”的影子?

風雪從破碎的屋頂灌進來,吹亂了他的長發。

蕭恒緩緩轉過身,手裏拎著一把從死士手中奪來的橫刀,刀尖還在往下滴血。

他一步一步走回蘇青禾麵前。

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沒有任何虛浮。

蘇青禾捂著肩膀,疼得臉色發白,卻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:“將軍……演得真像。”

蕭恒蹲下身,動作有些生硬地撕開她的衣袖,看著那道被弩箭擦出的血槽,眼神陰沉得可怕。

“既然知道我在演,為什麼還要撲上來?”

蘇青禾咬著牙,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掉:“我說了……我的銀子都在你身上。”

“瘋子。”

蕭恒低聲罵了一句,從懷裏掏出一瓶藥粉,粗魯地撒在她的傷口上。

劇痛讓蘇青禾忍不住顫抖,她死死抓住蕭恒的衣襟,壓低聲音問:“陸雲州的人都死了,你會去殺了他嗎?”

蕭恒上藥的手頓了頓。

“現在殺他,太便宜了。”

他扶著蘇青禾坐到榻上,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。

“當年我在北境被副將背叛,身中烏頭毒,雙腿殘廢。我一直以為是敵國的手段,直到回京後,我在陸雲州的私庫裏,看到了當年那封泄密的信件。”

蘇青禾心頭狂跳。

前世,她並不知道蕭恒殘廢的真相,隻以為他是戰敗受損。

“所以,你一直在裝?”

“不裝,我活不到今天。”蕭恒看著自己的腿,語氣冷漠,“那些內鬼還在軍中,陸家背後還有人。我要他們,一個一個都浮出水麵。”

他抬頭,目光死死鎖住蘇青禾。

“蘇青禾,今晚你看到的一切,如果傳出去一個字……”

“我不會。”蘇青禾打斷他,眼神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,“將軍,我比你更想讓陸家下地獄。”

蕭恒盯著她看了很久,似乎在確認她話裏的真假。

半晌,他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鬆下來。

“翠兒!”蘇青禾突然喊道。

“別喊她。”蕭恒按住她的手,“我的暗衛已經接管了西院,你那個丫鬟在耳房睡得很死。”

蘇青禾鬆了口氣。
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,低聲道:“這傷不能讓我爹知道,否則他會帶人把陸府砸了,打亂咱們的計劃。”

蕭恒沒說話,隻是默默地幫她把衣服整理好。

他站起身,在微弱的燭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透著一種攝人的威壓。

“這藥是軍中的,止血很快,但會留疤。”

蘇青禾笑了笑:“商賈之女,留點疤不算什麼。”

蕭恒看著她蒼白的臉,突然俯下身,湊到她耳邊。

那一瞬間,蘇青禾能感覺到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和冰冷的寒氣。

“蘇青禾,記住你今晚的話。”

他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沉重。

“你護我一時,我護你一世。”

蘇青禾愣了愣。

蕭恒已經重新坐回了那堆爛木頭裏,隨手一揮,暗處閃出兩道黑影,熟練地開始清理地上的屍體。

“明日一早,陸雲州會發現這幾個人失蹤了。”

蕭恒閉上眼,仿佛又變回了那個陰鷙的廢人。

“他會更怕你。”

蘇青禾忍著痛,靠在軟枕上,嘴角微微上揚。

怕就好。

人一旦怕了,就會犯錯。

……

第二天一早。

雪停了,天色陰沉得厲害。

陸雲州一夜未眠,雙眼布滿血絲,在書房裏焦躁地走來走去。

“還沒回來?”

他猛地轉頭看向心腹小廝。

小廝嚇得跪在地上:“二爺,西院那邊……一點動靜都沒有。咱們派去的那五個人,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。”

陸雲州心裏沉了下去。

那五個人是他在黑市花了大價錢雇的死士,就算失手,也不可能連個響動都沒傳出來。

西院那個殘廢,難道真的有後手?

還是蘇青禾那個賤人帶了保鏢?

“去,請林大人。”

陸雲州咬牙切齒,“不等了!今天就算拚著名聲受損,我也要把西院的棉花搜出來!”

就在這時,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聲。

“陸大人,好興致啊。”

蘇青禾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,清脆中帶著一絲戲謔。

陸雲州猛地推開門。

隻見蘇青禾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鬥篷,襯得臉色愈發白皙,隻是右肩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。

她身後跟著幾十名蘇家的夥計,每個人手裏都抬著沉重的箱子。

“你來幹什麼?”陸雲州厲聲問。

“送貨啊。”

蘇青禾走到他麵前,從懷裏掏出一疊契約。

“昨晚京城那幾位布業大亨已經把定金交了,我是來告訴二叔一聲,你的那份軍令狀,若是再不出手買棉花,恐怕就真的要逾期了。”

陸雲州看著她,目光突然落在她僵硬的右肩上。

“你受傷了?”

他試探著問,眼底閃過一抹狠戾。

蘇青禾神色自若,輕輕拍了拍肩膀:“昨晚西院鬧了耗子,被咬了一口。陸大人,你家的耗子,個頭真是不小。”

陸雲州心頭猛地一震。

耗子。

她果然知道!

“蘇青禾,你別得意太久。”陸雲州壓低聲音,語氣猙獰,“林大人已經在路上了,囤積居奇的罪名,你擔不起!”

“是嗎?”

蘇青禾微微一笑,從袖子裏摸出一封信,當著陸雲州的麵晃了晃。

“那陸大人不如先看看這個。”

陸雲州接過信,隻看了一眼,臉色瞬間從青轉白,又從白轉紫。

那是一張地契的拓本。

而那個地點,正是他私下囤積那些來曆不明的兵器的荒山!

“你……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?”

陸雲州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
“我不光知道那個地方,我還知道,林大人昨晚已經被禦史台的人請去喝茶了。”

蘇青禾湊近一步,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。

“二叔,你的靠山倒了。”

陸雲州隻覺得眼前一黑,險些栽倒在雪地裏。

就在這時,陸府大門再次被推開。

幾名身著勁裝的內侍大步走了進來,手裏托著一道明晃晃的旨意。

“傳皇上口諭——”

全場瞬間跪倒一片。

陸雲州抖得像篩糠一樣,心裏隻有一個念頭:完了。

然而,內侍的目光卻繞過了他,直直看向蘇青禾。

“蘇氏青禾,接旨。”

蘇青禾跪在雪地裏,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。

前世那塊被陸家奪走的玉佩,這一世,終於發揮了它真正的作用。

“蘇氏在位,籌措寒衣有功,解邊疆之急……”

內侍念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,目光看向西院的方向。

輪椅的軲轆聲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

蕭恒坐在輪椅裏,被翠兒推著,緩緩走了出來。

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眼神依舊陰鷙。

但當他看向蘇青禾時,眼底卻掠過一抹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深意。

“臣蕭恒,代內子謝主隆恩。”

內子?

陸雲州猛地抬頭,死死盯著蕭恒。

這兩個字,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碎了他最後的理智。

“她是我未婚妻!她憑什麼是你內子!”

陸雲州瘋了般地吼道。

內侍皺了皺眉,厭惡地看了他一眼:“陸大人,自重。”

蘇青禾站起身,拍掉膝蓋上的殘雪,轉頭看向陸雲州。

她的眼神裏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。

“二叔,忘了告訴你。”

蘇青禾湊到他耳邊,輕聲呢喃。

“蕭恒的腿,確實‘斷’了。”

“但他的手,能翻天。”

陸雲州癱坐在地,看著蘇青禾走向蕭恒,看著兩人並肩而立。

一種前所未有的悔恨,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。

如果當初他沒有退婚……

如果不曾羞辱她……

如果……

沒有如果。

蘇青禾甚至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,隻是輕輕握住了蕭恒搭在輪椅上的手。

蕭恒的反擊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
而陸家的覆滅,已經進入了倒計時。

“走吧。”

蕭恒握住她的手,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。

“回去給你換藥。”

蘇青禾點點頭,兩人在眾人的注視下,緩緩走向西院。

就在這時,蘇青禾突然停住腳步。

她看向陸府那塊搖搖欲墜的匾額,對身邊的管家吩咐道:

“去,把那塊牌子摘了。”

“從今天起,這地方,改姓蘇。”

陸雲州聽著這話,喉頭一甜,再次噴出一口鮮血。

風雪之中,蘇青禾的紅色鬥篷像是一團燃燒的火。

那是陸家所有人的灰燼。

……

西院內。

蕭恒推開房門,看著滿屋的狼藉。

他突然站起身,將蘇青禾橫抱起來,穩穩地走向軟榻。

“你……”

蘇青禾驚呼一聲,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。

“別動。”

蕭恒將她放下,眼神專注地盯著她的傷口。

“蘇青禾,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?”

蘇青禾看著他,半晌,幽幽開口:

“將軍,如果我說,我知道陸家後山埋著什麼,你信嗎?”

蕭恒的動作猛地一僵。

他抬起頭,眼神中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
“你是說……那個東西?”

蘇青禾點點頭。

“明天,我就帶你去拿。”

“但今晚,將軍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
蕭恒挑眉:“什麼事?”

蘇青禾指了指那堆碎掉的輪椅,眼底閃過一抹狡黠。

“明天,你得換個更貴的輪椅。”

“畢竟,商賈之家的麵子,不能丟。”

蕭恒愣了愣,隨即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。

這笑聲,在寂靜的雪夜裏,傳得很遠。

而遠在東院的陸雲州,聽著這笑聲,隻覺得像是催命的鐘聲。

他攤開手心,看著那張被揉皺的地契。

那是他最後的底牌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,在那座荒山的深處,蘇青禾早已為他準備好了最好的墳墓。

“二爺……”

小廝顫抖著走進來。

“林大人的家眷……被抓了。”

陸雲州手裏的筆,啪嗒一聲,斷成了兩截。

他知道,天亮之後,京城再也沒有陸雲州這個人了。

隻有陸家的棄子。

和那個他親手推開的,萬金嬌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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