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訂婚宴設在舊劇院最大的演出廳。
陸沉舟沒有回來接我。
他隻派助理傳話。
“陸老師說你要是想通了,就自己回到他腳下。”
“今天來了很多媒體,別讓他難堪。”
我順著陸沉舟留在地麵的影痕,獨自來到宴會廳。
他正在替蘇晚晴整理頭紗。
那枚屬於我的影心石被鑲在王冠中央,在燈下閃閃發亮。
蘇晚晴從鏡子裏看見我,笑了。
“昭昭來了?”
“我還擔心你真不肯參加呢。”
陸沉舟頭也沒回。
“她不會不來。”
“她就是被我慣壞了,偶爾耍點小脾氣。”
我停在三米之外。
契約的拉扯已經越來越弱。
因為我的生命正在進入最後一小時。
陸沉舟總算發現我沒有靠近。
他轉過身,朝我伸出手。
“過來。”
我沒動。
他的語氣重了幾分。
“今天別逼我說第二遍。”
蘇晚晴忙拉住他。
“算了,昭昭不願意就別逼她。”
“反正沒有影子,也不影響訂婚。”
陸沉舟卻皺起眉。
“首席燈光師上台沒有影子,會被人笑話。”
原來他需要的不是我。
隻是一個體麵的裝飾。
我走過去,重新貼在他的腳下。
陸沉舟神色這才緩和。
“早這樣不就好了?”
“訂婚禮結束,我帶你回家。”
我輕聲問:
“你說的家,是哪裏?”
他被問得一怔。
蘇晚晴卻笑著接話。
“當然是我和沉舟的新家。”
“不過你放心,我們給你留了位置。”
她拿出手機,給我看新房照片。
門口有一盞巴掌大的影燈。
燈下圈出一塊狹窄的黑色區域。
“這裏怎麼樣?”
“你沒有身體,也不用房間。”
“以後沉舟回家,你就待在門口,還能幫我們看門。”
陸沉舟竟然認真地點頭。
“晚晴考慮得很周到。”
“昭昭,你以前總說想有自己的位置,現在有了。”
我盯著那塊不足半米的黑色區域。
十年。
我陪他住過漏雨的地下室,陪他熬過無數個通宵,幫他試過上萬次燈。
他發高燒時,身邊隻有我。
他第一次拿獎時,也是我陪他走上領獎台。
可最後,他留給我的位置,是門口。
“我不喜歡。”
我說。
蘇晚晴臉上的笑容淡了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,我搶了你的身體?”
“可塑形燈是沉舟的,他想給誰是他的自由。”
“我已經處處讓著你了,你還要怎麼樣?”
她站起身,鞋尖壓住我的手。
我掙了一下。
她反而用力碾了下去。
“一個影子而已。”
“不會真把自己當人了吧?”
我疼得輪廓一陣扭曲。
陸沉舟明明看見了,卻隻揉了揉眉心。
“晚晴,別鬧。”
蘇晚晴沒有移開腳。
“那你讓她祝福我們。”
陸沉舟看向我。
“昭昭,說句訂婚快樂。”
我笑了。
“陸沉舟,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?”
他看了一眼時間。
“我訂婚的日子。”
“還有呢?”
他沉默了。
我等了十秒,沒等到答案。
十年前的今天,他在舊劇院撿到我,為我取名昭昭。
今天,也是我的死期。
宴會開始後,蘇晚晴去換婚紗。
陸沉舟陪她進了後台,隻讓助理留下看著我。
距離零點還有五分鐘。
我來到燈光總控台,把剪影刀插進銀河燈陣的核心。
助理嚇了一跳。
“你幹什麼?”
“陸老師說了,讓你老實等他!”
我按下啟動鍵。
全城數萬束燈光同時亮起。
銀河般的光從舊劇院上空鋪開,漂亮得近乎夢幻。
後台傳來蘇晚晴的驚呼。
“沉舟,好美!”
陸沉舟笑著回答:
“喜歡的話,以後每年都為你點一次。”
零點前最後十秒,陸沉舟終於從後台走出來。
隔著人群,他遠遠看見我。
“昭昭,別碰控製台。”
“乖乖等我,明早我帶你回家。”
主從契約浮現在我的手腕上。
我握緊剪影刀。
陸沉舟臉色驟變,猛地推開人群。
“昭昭!”
刀刃落下。
我與他之間那根維係了十年的黑線,應聲斷裂。
所有燈光在同一秒熄滅。
尖叫聲瞬間淹沒整座影城。
陸沉舟伸手想抓住我,手指卻從我的身體中穿了過去。
下一秒,他腳下變得空空蕩蕩。
沒有影子的皮膚,從指尖開始透明。
而整座城市的黑暗同時蘇醒。
無數道低沉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,彙聚成同一句話。
“昭昭,歡迎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