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視頻是當天晚上發出來的。
她把那段視頻掐頭去尾,隻有她跑到岸邊、船門無情關閉的畫麵。
前麵那五分鐘的磨蹭、拍照、補妝,自然是完全沒有的。
視頻配了一段很長的文字。
標題加粗標紅:《避雷青嶼島!本地船長惡意拒載外地遊客,素質極差!》
一開始,這條視頻隻在本地遊客的幾個交流群裏傳播。
大家隻是抱怨幾句海島交通不便。
到了第二天中午,事情變味了。
幾個粉絲幾十萬的本地生活博主轉發了這條視頻,並配上了更煽動性的文案。
熱度迅速攀升,直接衝上了同城熱搜榜。
我的信息很快被扒了個底朝天。
我的全名、照片,甚至製服上的工號,全被掛在了網上。
評論區裏罵聲一片。
“拿著納稅人的錢開公家船,擺什麼官威啊?”
“這老登一看就是故意刁難小姑娘。必須讓他下崗!”
“已打市長熱線投訴。工號037,大家一起衝了他!”
我是下午交班的時候,才知道這件事的。
碼頭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,全是打來投訴的。
接線員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。
海事處的領導親自打來電話過問。
站長把我叫進辦公室,給我倒了杯水。
“老陳,這事鬧得挺大。”站長歎了口氣,把手機推到我麵前,“上麵很重視。說影響了咱們市的旅遊形象。”
我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惡評,剛拿起的水杯又放下了。
“她自己磨蹭了五分鐘。我等了。她停在半路補妝,我才開的船。”
“我知道。咱們島上的人都知道你的脾氣。”站長拍拍我的肩膀,“但網友不知道啊。他們隻看視頻。視頻裏就是你把人關在外麵。”
站長頓了頓,語氣軟了下來。
“你出麵道個歉。寫個檢討。把這事平息下去。別把事情鬧大。”
我沒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,看著窗外的海麵。
十二年,我在這條航線上來來回回,等過無數個真正趕路的人。
現在卻要為一個補妝錯過船的人道歉。
島上的老乘客看不下去了。
老周在視頻底下留言,說我向來會等人,肯定事出有因。
幾個經常坐船的島民也跟著作證,說我平時連挑擔子的老太太都會幫忙扶一把。
但這些聲音太微弱了。
網友們迅速給他們扣上了“本地人抱團”的帽子。
“窮山惡水出刁民。本地人護短真惡心。”
“查查這些號,是不是水軍啊?”
老周他們的留言很快被成千上萬的罵聲淹沒,甚至有人順著網線去罵老周的小賣部。
晚上回到家,剛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根煙剛點上。
手機響了,是女兒打來的。
女兒在市區讀高中,平時住校,周末才回島上。
“爸。”女兒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我趕緊把煙掐了。
“怎麼了?在學校受委屈了?”
“我們班級群裏,有人發了那個視頻。”女兒吸了吸鼻子,“他們都在陰陽怪氣。說你欺負外地人。問我是不是真的。”
我拿著手機,半天沒說出話。
“爸沒做錯。”我最後隻說了這一句。
掛了電話。我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,第一次覺得,這事比預想的麻煩得多。
我以為道個歉就能過去。
可輿論的火,才剛剛燒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