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大婚前夜，別院外燈火通明。

一身華貴宮裝的昭和長公主，在數十名侍衛和宮女的簇擁下，踏進了這處偏僻的院落。

她頭戴九鳳點翠冠，步履從容，渾身上下散發著皇家與生俱來的高高在上與冷冽。

院子裏所有人都跪了下去。

老太太、謝懷瑉、柳娘、蘇娘，乃至滿院的仆從。

唯有謝辭，身著朱紅喜服，躬身行禮。

“臣謝辭，參見長公主殿下。”

長公主蕭明玉並未多看謝辭一眼，目光如利刃般徑直穿過人群，落在從內室緩緩走出的我身上。

我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素裙，未施粉黛，臉色蒼白。

“你就是沈照微？”

蕭明玉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，眼角眉梢皆是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
“回殿下的話，奴家正是。”

我規規矩矩地福身，神態恭順至極。

蕭明玉冷笑一聲，身旁的隨身嬤嬤立刻上前，將兩樣東西重重地砸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
一聲脆響。

一疊一百兩的銀票，連同一隻粗瓷海碗。

碗裏盛著濃黑如墨的湯藥，散發著刺鼻辛辣的苦澀氣味。

那是紅花、麝香與斷腸草熬製而成的絕命打胎藥。

“一個賤籍出身的外室，也配生下謝家的長子？”

蕭明玉的聲音不高，卻透著徹骨的冰寒。

“本宮的大婚之日，容不得半點汙穢。”

“謝辭是未來的駙馬，他的長子，隻能從本宮的腹中爬出來。”

“拿著這一百兩銀票，喝了這碗藥，天亮之前，滾出盛京城。”

院子裏鴉雀無聲。

柳娘和蘇娘跪在角落裏，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冷笑。

謝懷瑉躲在一根朱漆圓柱後麵，探頭探腦地看著，見我看過去，他急忙抬手捂住了眼睛，仿佛我是什麼肮臟的瘟疫。

老太太閉著雙眼，手中的紫檀佛珠轉得如同風車一般，嘴唇無聲地快速闔動。

她在誦經祈福。

為謝家的前程祈福，為她自己的長壽祈福，唯獨把無辜的生命視作草芥。

而謝辭，就站在長公主身側半步之後。

那一身刺目的朱紅喜服，襯得他麵冠如玉，卻也襯得他冷酷如修羅。

他垂著眼簾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，對眼前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。

他默認了長公主的跋扈。

也默認了要親手扼殺自己的骨肉。

他以為我會像戲文裏那些癡情女子一樣，哭天搶地，跪地求饒。

他以為我會抓著他的衣袍，苦苦哀求他念在往日兩年的溫存上，保下這個孩子。

甚至，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，我還看出一絲自以為是的篤定。

他篤定我貪財戀權，定會為了留在謝府而垂死掙紮。

“怎麼？嫌少？”

蕭明玉見我遲遲不動，眉心微蹙，語氣中帶了一絲不耐。

“一百兩，買你肚子裏那團賤肉，再買你下半輩子的封口費，已經是本宮格外開恩。”

“沈照微，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

“謝家護不住你，謝辭也不會護你。”

我收回看向謝辭的視線，邁步走到石桌前。

伸出細白的手指，毫不猶豫地將那張一百兩銀票拿了起來，借著袖子的遮掩，精準地塞進了內袋裏。

那裏已經密密麻麻縫滿了金葉子。

加上這一百兩，正好湊足了我在江南買下一座三進大宅子的費用。

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，我端起了那隻粗瓷海碗。

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。

趙太醫果然守諾。

那五十兩黃金沒有白花，這藥裏早被他暗中下了“龜息引”。

飲下後五臟劇痛，吐血假死，脈搏全無，宛如暴斃。

“沈照微！”

門邊，謝辭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，猛地上前一步，脫口而出。

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。

我轉過頭，迎著他驟然緊縮的瞳孔，嘴角揚起一抹極豔麗的笑意。

那笑容裏沒有怨恨，沒有哀求，隻有解脫與嘲弄。

“大人新婚大喜。”

“奴家，祝大人與長公主殿下，百年好合，永結同心。”

話音未落，我仰起頭，將那碗滾燙苦澀的濃藥，一飲而盡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