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剛亮,偏院就傳出動靜。
傅茵芷被聲音吵醒,喊來沁雪詢問。
“奴婢聽說是偏院的柳小姐在找什麼東西。奴婢現在再去打聽打聽。”
“不用了,她弄這麼大動靜白天自然會讓我們知道的。”
說著傅茵芷又繼續躺回被窩裏。
偏院裏,柳依綿把妝奩翻了個底朝天,抽屜拉出來擱在地上,針線簍倒扣在桌麵上,繡線散了一桌。
院子裏的婆子上前詢問,她也隻說是帕子不見了。
上午的時候,消息就傳到了傅茵芷耳朵裏。
昨天剛問她要來帕子,今天就說帕子不見了,她在搞什麼。
午後,慕容凜端著一碗藥膳過來。
藥膳端來時熱氣還在往上冒。
他站在桌前,目光掃過桌麵。看向針線簍。
針線簍被傅茵芷擱在桌角,裏麵堆著幾團亂線。
他隻看了一瞬,就收回視線。
“這是母親讓廚房燉的說是對女孩子身體好,我特意給你送來的。”
傅茵芷接過碗,喝了兩口。
藥膳微甜,裏麵放了紅棗和枸杞。
“謝表哥。”
慕容凜在她對麵坐下。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柳依綿昨夜哭了。”
傅茵芷端碗的手沒停,靜靜聽著他接下來的話。
“她那方帕子找不著了,急得一夜沒睡。”
慕容凜語氣隨意,像在說一件小事。
“那帕子是她生母遺物,對她意義特殊。”
傅茵芷放下碗。
“生母遺物?柳妹妹從未提過。”
“她不愛提這些。”
慕容凜手指摸索著茶杯邊緣。
“她生母是江南人,早年間流落北方,已經過世很多年了。”
“江南哪裏?”
慕容凜放下茶杯。
“她沒說。我也不好追問人家傷心事。”
他看著傅茵芷,“阿茵怎麼對她的事這麼上心了?”
傅茵芷笑了一下。
“隨口問問而已。我要找柳妹妹學刺繡,總得知道那針法出處,萬一柳妹妹的針法是家傳的,我學了不合適。”
慕容凜沒接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腳步停了一下,回過頭。
“阿茵。”
“嗯?”
他臉上的笑還掛著。
“有些事追問太深,對誰都不好。”
他沒等傅茵芷的回答,走出房門。腳步聲在回廊上漸行漸遠。
傅茵芷坐在桌前沒動。
藥膳涼了半截,碗壁上的熱氣也散的差不多了。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和之前的話明明一樣溫柔,可是這句話的味道變了,這句話多了一絲警告的味道。
她說不上來慕容凜到底站在哪邊。
他替柳依綿傳話,替柳依綿圓謊,替柳依綿編了一個江南的出身。
傅茵芷把藥膳喝了,碗擱回桌上。
——
大理寺值房。蕭瑾衍展開紙條。
帕子到手三個字下麵還附了一張簡圖。
鎖邊針法一筆一筆標注得清楚,收針位置畫了紅圈。
他把簡圖翻過來,背麵還寫了幾行字。
柳依綿稱帕子為生母遺物仿品。慕容凜稱其生母為江南人。
蕭瑾衍把紙條擱在燭火上燒了。
他叫來仵作班頭老孫。
老孫在仵作行當幹了三十年,驗過的屍首比大理寺在押犯人都多。
他年輕時跟著老仵作走南闖北,對各地方技藝門道都有涉獵。
蕭瑾衍把簡圖推過去。
圖是他憑記憶重畫的,和傅茵芷的原圖分毫不差。
“看看這個針法。”
老孫湊近了看。手指在圖上比劃了兩下,沿著鎖邊的走向描了一遍。
“這是青州東坪山一帶的民間繡法。”
蕭瑾衍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。
“確定?”
“錯不了。”
老孫把圖推回去。
“這種針法傳女不傳男,針腳走向從右往左壓線,收針藏在左下角第三片花瓣根部。外頭的人手再巧也學不會這個,針法是祖傳的,一代傳一代,不外流。”
“青州東坪山。”
“對。我年輕時驗過一具東坪山女匪的屍首,她身上穿的兜肚就是這個針法。當時覺得稀罕,記住了。”
蕭瑾衍讓老孫下去。
青州東坪山。
柳依綿傅茵芷說她沒去過青州。
慕容凜說她生母是江南人。
蕭瑾衍把簡圖收進暗櫃。
他站起來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
街上賣燒餅的攤子冒著白煙,吆喝聲拖得老長。
慕容凜替柳依綿編了一個江南的出身。
這個男人要麼被柳依綿騙了,要麼在替她打掩護。
他想起成衣鋪那晚聽到的對話。掌櫃說:“國公府裏有人替咱們看著她。”
他關上窗,坐回桌前。
入夜。
傅茵芷坐在窗後。窗戶開了條縫,偏院的方向看得清楚。
月亮被雲遮了大半,院子裏暗。
她看到慕容凜推門進去。
接著院子裏傳來柳依綿忽然哭了。
聲音不大,斷斷續續的。
傅茵芷的手指在窗欞上收緊。指節發白,她鬆開手,又搭回去。
不一會兒慕容凜從偏院出來,他的手裏多了一方帕子。
白色的,新的,不是傅茵芷拿走的那方。
他沒來找她要舊帕子。
他讓柳依綿重新繡一方。
他拿這方新帕子要做什麼?
傅茵芷把燭火吹滅。
屋裏暗下來,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慕容凜到底知道多少?
他翻她房間的時候在找什麼?他查到了哪一步?
他在替柳依綿擋,還是在替自己擋?
這些問題她想不出答案。
外頭起了風,偏院方向的燈也滅了。
她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腦子裏轉來轉去隻有一句話。
有些事查得太深,對誰都不好。
他不要查她偏要查。
——
大理寺裏,蕭瑾衍在檔案房翻找檔案。
檔案房在衙署最北邊,一扇厚木門,常年上鎖。
鑰匙隻有兩把,一把在檔房吏手裏,一把在蕭瑾衍腰上。
他進去的時候點了兩盞燈。
檔案房不通風,紙味重,還帶點黴味。
架子跟高,從地麵頂到屋梁,上麵的卷宗按年份排列,用麻繩捆紮,封泥壓在繩結上。
他按年份找。在第三排架子上,從左起第五格找到了當年青州鹽案的卷宗。
他抽出來的時候,繩結上的封泥裂了一條縫。
七年的封泥,早就幹透了,碰一下就掉渣。
他把卷宗搬到桌上,解開麻繩。
卷宗紙頁發黃,邊緣脆裂,他翻的時候小心翼翼,不敢用力。
翻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,他發現右下角有個手繪的押記。
是五瓣梅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