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蕭瑾衍在值房裏一直坐到天大亮。
他麵前攤著昨夜抄錄的內容,上麵的墨跡已經幹透了。
他把每一筆銀兩的去向重新核對,在瓦子橋宅院那一條下麵畫了個圈。
三千兩。城北瓦子橋。
叫來差役。“瓦子橋昨夜有動作嗎?”
“沒有。宅門關著,沒見人進出。”
“白天換兩撥人盯,別讓人看出來。”
差役應聲退下。
蕭瑾衍把抄錄紙折好鎖進暗櫃。
成衣鋪的掌櫃跑了,暗道搬空了,可櫃台底下那本冊子還在原位。說不定院子裏還遺漏著什麼東西。
他得再去一趟。
——
入夜。蕭瑾衍換了夜行服,從大理寺後門出去,步行到集賢巷。
巷子已經黑透了。兩邊的商鋪也都關了門,落了鎖。他繞到成衣鋪後院翻牆進去。
這回他沒點燈,摸黑走到櫃台前蹲下,用刀尖撬底板。
第三塊,暗格裏。木盒還在,裏麵冊子沒動過。
他把木盒放回去,底板裝好,站起來在鋪麵裏走了一圈。
櫃台旁邊的布櫃開著,裏麵豎著幾匹布料,一匹挨一匹。布櫃不高,蹲下去能藏一個人。
他正要往後門走。
前門方向突然傳來聲響。
是鑰匙插進鎖孔金屬摩擦的聲音。
聲音很輕,看得出來開的人非常小心。
蕭瑾衍還是聽到了聲音。
鎖芯轉了兩圈,門閂被人從外麵撥開。
蕭瑾衍來不及繞到後巷。此刻前門正在被推開,門軸低響。
他轉身鑽進櫃台旁的布櫃,把布匹往兩邊撥了撥,擠進中間縫隙,帶上櫃門。
布櫃櫃門上有細小孔洞。他能透過孔洞能看到外麵。
緊接著,有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來。
先進來的是掌櫃。手裏提著盞沒點的燈籠,進門反手關門,動作熟練。
跟在後麵的幹瘦老頭,駝背,花白頭發。
是傅茵芷畫像裏坐在後門抽旱煙的那個人。
掌櫃把燈籠擱在櫃台上,回頭低聲說:“鎖好了?”
老頭嗯一聲,在櫃台後凳子上坐下。
“周管事,賬冊都挪地方了?”掌櫃倒了兩碗水,推一碗過去。
“挪了。昨夜搬過去的,今早就入庫了。”周管事接過碗喝一口,“櫃台底下那本冊子還在原處沒動。”
“那本不能動。上頭交代過,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,底賬留在鋪子裏才安全。搬走反倒惹眼。”
周管事彎腰摸了摸櫃台底板。手指在第三塊板上按了兩下,敲了敲。
“暗格完好。”
蕭瑾衍蹲在布櫃裏,把呼吸放到最淺。
周管事直起身坐回去。
“你說現在怎麼辦啊,上頭催得緊。畫紙那邊又出了岔子,章半窗被大理寺拿了,做畫紙的人不敢再送貨。貨都積在手裏了。”
掌櫃倒水的手停了一下,碗裏的水溢出來淌到桌麵上。她拿袖子擦了擦。
“先壓著。等風頭過了再議。殿下那邊自有安排。”
殿下。
蕭瑾衍手指在膝蓋上收緊。
“那個姓傅的丫頭查得太緊。殿下說了,礙眼的東西該清就清。”
掌櫃端著碗沒接話。停了幾息才開口。
“國公府裏有人替咱們看著她,她的那些隻能算作小打小鬧,她想查就讓她查吧,現在不能動她,等她外祖母那邊的動靜摸清楚了再說。”
國公府裏有人。
蕭瑾衍眼睛閉起來過了一遍。
布櫃外麵,周管事站起來。
“走吧。待久了不妥。確認底賬沒事就行。”
掌櫃把碗收了,水潑在地上。
兩人一前一後出門,前門重新落鎖。鑰匙轉了兩圈,腳步聲往巷子兩頭散去。
蕭瑾衍在布櫃裏又等了一炷香。
確認沒聲了,他才推開櫃門出來。
衣上沾滿布毛和灰。他拍拍袖子,布毛飛起來嗆得他輕咳了一聲。
他抬腳翻窗上屋頂,蹲在屋脊上往兩頭看。
掌櫃往東,周管事往西。兩個人分兩路,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他從屋頂跳下來,沿後巷走了。
回到大理寺值房,他翻出差役盯瓦子橋的回報記錄。
周德全隔壁是一間賭坊,聚寶賭坊。
賬冊上記著:城南聚寶賭坊,一千二百兩。
兩條放在一起看。瓦子橋宅院和聚寶賭坊,一牆之隔。銀錢從幽州流入,經聚寶賭坊洗白,再彙入隔壁宅院。人皮畫案的畫紙供貨,走的也是同一條暗線。
畫紙、銀子、烏頭,全從幽州來,全經過這條線。
盯著這張圖看了一會兒,提筆寫了張紙條。
寫了幾個字,劃掉。又寫,又劃掉。
最後落筆:國公府內有眼線,萬事小心。
紙條折好,交給傳信人。
“天亮前送到國公府,親手交給沁雪。”
傳信人走了。
蕭瑾衍坐在桌前。燭火跳了兩下。
“國公府裏有人替咱們看著她。”
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。這個人會是誰呢?
慕容凜之前翻過傅茵芷的房間。
柳依綿用信鴿往城北傳消息,鴿子腳上綁著刻了五瓣梅花的竹管。
可他沒有拿到手的證據。
慕容凜翻房間,可以說是未婚夫關心未婚妻。
柳依綿放消息的鴿子也沒有截到。
單拎出來哪一條都定不了罪。
他把燭芯撥了撥,火苗亮了一點。想起傅茵芷在茶樓裏說的話。
“柳依綿的刺繡針法,和我母親遺物上的一模一樣。”
窗外天色發灰。他該去找長公主了。有些事他自己查不動,得借勢。
瓦子橋那條線牽的是皇子,他一個大理寺少卿動不了。
他站起來,把桌上的紙收進暗櫃。
他推門出去。
天快亮了,廊下站著換班的差役,衝他行了個禮。
他點頭應了,腳步往長公主府的方向走。
走出大理寺大門,街上賣豆汁的已經支起了攤子。
他停下來買了一碗,站在路邊喝。
豆汁溫熱,灌進喉嚨裏,整個人都熱出了汗。
他把碗還給攤主,掏了幾個銅錢擱在案板上。
長公主府在城東永寧坊。
一路上他都在想要怎麼開口。
總不能直接說,外祖母,有人要殺您外孫媳婦。
他還沒認她,她還沒認他。
福安郡主的事,長公主從不讓人提。
可周管事嘴裏那個“殿下”,已經把手伸到國公府裏了。
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對傅茵芷動手了。
他攥了一下拳頭,指節響了響。
得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