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蕭瑾衍看完那幾個字,把紙條擱在燭火上燒了。紙灰落進硯台裏,他用筆攪了兩下,化成黑水。
有人翻了傅茵芷的房間。她暗格裏放著傅譚宗的奏折副本,那個人必然知道傅茵芷在查鹽案舊事。
他叫來手底下兩個差役,分派了任務。一撥人換上短褐草鞋,挑著菜筐子去集賢巷守著,扮成早市賣菜的。另一撥人去銅鑼街和瓦子橋,裝扮成挑水送柴的雜役,盯住那幾處鴿舍。
“成衣鋪那間,重點盯著。”
差役領命去了。
蕭瑾衍又寫了一張紙條,交給傳信的人,讓人送進國公府。
紙條上隻寫了五個字:畫掌櫃的麵。
傅茵芷收到紙條的時候剛剛吃完早飯。
她把紙條看完,點燃扔進香爐裏。
“沁雪,我今日想去做兩件衣裳。”
沁雪有點意外。
傅茵芷極少主動做新衣裳,這些年穿的衣料都是蔣氏讓人裁好了送來的。
“小姐想做什麼樣的?”
“出去隨便看看吧,看到什麼料子再說。”
傅茵芷換了身出門的衣裳,帶著沁雪出了國公府。
馬車在城西停了一下,傅茵芷下了車,步行往集賢巷走。
集賢巷不長,成衣鋪就開在巷子中段,門麵不大,掛著幾匹尋常布料。
門口沒有招牌,隻門框上貼了張紅紙,寫著“成衣”二字。
傅茵芷進去。
櫃台後麵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圓臉,眉眼和氣,看見有客人進來就站起身招呼。
“姑娘想看什麼料子?”
“想裁件夾襖,秋涼了。”
婦人笑著從櫃台後麵取出幾匹布,一匹一匹攤開給傅茵芷看。手指粗短,指甲修得整齊,手背上有幾道舊疤。
傅茵芷看布的時候,目光從婦人的臉上一寸一寸掃過去。
婦人的左眉上方有一顆痣,右耳垂上有個小孔,左嘴角有一道淺疤,不仔細看發現不了。鼻梁不高,顴骨偏寬。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高。
“這匹顏色老氣了些。”傅茵芷搖頭。
婦人又換了一匹,態度殷勤。“這匹是今年新出的秋香色,姑娘膚白,襯得住。”
傅茵芷接過布料,在身上比了比,跟沁雪說了兩句話。說話間又掃了一眼店裏的其他人。
店裏還有一個人。
一個幹瘦的老頭坐在後門門檻上抽旱煙,背有些駝,頭發花白。
看見傅茵芷時,抬頭瞥了一眼,又低下去吐煙。
傅茵芷在店裏待了小半個時辰,挑了一匹秋香色的料子,付了定金,約好三日後取。出了鋪子,她腳步沒停,徑直上了馬車。
回到府裏,她關上房門,鋪開紙就畫。
先畫婦人。圓臉,眉上痣,右耳垂孔,左嘴角淺疤,顴骨寬,笑時左嘴角偏高。再畫老頭。幹瘦,駝背,花白頭發,眉骨突出,眼窩深。
兩張畫像畫完,將墨跡晾幹。
午後她把畫像送到了大理寺。
蕭瑾衍接過來,先看婦人那張。看了一會兒,從櫃子裏翻出一摞舊檔。
一份一份比對。比到第六份的時候停了。
“元和元年,幽州安平縣籍,周氏,嫁入京城。”
他把檔案合上。
“家裏三代務農,父母雙亡,無兄弟姐妹,無宗族牽連。這種戶籍,要麼是真的窮得幹幹淨淨,要麼是有人替她洗過。”
他又翻出老頭那份比對。查了一下午,什麼也沒有查到。
“老頭查不到。”蕭瑾衍把檔案摞成一疊推到桌角,“要麼是假戶籍,要麼從未入戶。”
傅茵芷在旁邊靜靜聽著沒說話。
“成衣鋪問題很大,暗道入口我讓人守住了,她要動,跑不掉。”
傅茵芷點頭,起身要走。走到門口,蕭瑾衍忽然問了句。
“慕容凜這幾日有去你屋裏嗎?”
傅茵芷腳步頓了一下。“你問這個作甚?他前日來過,坐了半個時辰。”
“沒事,隨便問問。”
蕭瑾衍沒再問了。
傅茵芷出了大理寺。
當夜,集賢巷的差役蹲守到二更天。成衣鋪的門從裏麵閂死了,鋪子裏燈熄了,沒看見人出來。三更過後,蹲在巷口挑水的差役聽見了動靜。
聲音從地底下傳上來,悶悶的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搬東西。
搬了約莫半炷香,聲音停了。
又過了一會兒,後院裏有腳步聲,輕且急,往巷子另一頭去了。
差役沒敢跟,立刻讓人回來報信。
蕭瑾衍趕到集賢巷的時候天還沒亮。
成衣鋪後門虛掩著,門閂被人從裏麵撥開。
他進去直奔後院柴房,掀開磚塊下了暗道。
地下室裏空了。三排木架還在,上麵什麼都沒有。
賬冊、信函,全部搬走。地上散落著幾頁紙,是搬動時遺落的,上麵還留了半個腳印。
蕭瑾衍蹲下來撿起那幾頁紙。是賬目的殘頁,數字模糊,看不清具體內容。
他站起來,往暗道最深處走。
最裏層的牆壁上,有人用血畫了一朵五瓣梅花。梅花旁邊刻了一行字,筆畫歪斜,刻得很淺。
——傅譚宗之女,尚在。
蕭瑾衍站在那行字前麵,沒有動。
他把差役遣走,獨自站在空蕩的地下室裏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有人通風報信,才能讓掌櫃這麼速度撤離且什麼都沒留下。
他離開暗道的時候天將破曉,街上賣豆腐腦的已經支起了擔子。
他沒回大理寺,徑直去了國公府。
他後牆外站了一刻鐘,翻牆進去,避開了巡夜的下人,貼著回廊走。走到傅茵芷院子外麵,窗戶裏透出燈光。
他敲了三下窗欞。
窗戶從裏麵推開。傅茵芷站在窗後,看見他,有一絲驚訝,但什麼也沒說,往旁邊讓了讓。
蕭瑾衍翻進屋裏,落地沒有聲音。
“成衣鋪掌櫃跑了,暗道搬空了。”他說話很快,“賬冊信函全帶走,隻留了一麵空架子。”
傅茵芷沒出聲,等著他說下去。
“牆上刻了字。”蕭瑾衍看著她,“傅譚宗之女,尚在。”
屋裏安靜了一瞬。
傅茵芷站在桌前,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尖微微收緊。窗外天色微亮,灰白的光從窗縫裏透進來。
蕭瑾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停了很久。
晨光從窗紙透進來,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站著,誰都沒有再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