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###第三章 縣衙的傳票
驛站的門被拍得震天響。
清禾已經醒了,正坐在灶前抄寫糧冊。她聽見動靜,放下筆,走到門後。
“沈氏清禾在不在?”門外的聲音粗啞,“縣衙有傳票,立刻到公堂聽審。”
她拉開門閂,一個差役站在門口,手裏舉著一張蓋了紅印的黃紙。他身後站著兩個持棍的衙役,腰間掛著鎖鏈。
“我是。”清禾接過傳票,沒有急著看,先問,“傳的是誰?”
差役愣了一下:“你。還有你的夫婿。”
“夫婿叫什麼名字?”
“這......”差役低頭看了一眼,“文書上寫的是無名氏。”
清禾點點頭,把傳票展開,一行一行讀下去。
傳票上寫著罪眷沈氏私自成婚,蔑視官府,觸犯流放令。罪名寫得很重,話也說得很滿,卻隻有兩處名字,一處寫她,一處寫夫婿,夫婿那一欄空著,隻批了“無名”兩字。
她把傳票折好,收進袖子裏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說,“我會去。”
差役似乎沒料到她這麼痛快,怔了怔,才說:“巳時正,過時不到,按抗傳論處。”
“知道。”
差役帶著衙役走了。驛站裏的人圍過來,大哥急得直搓手:“清禾,周家這是要動真格的。”
“他們不敢動真格。”清禾說,“動了,就要拿出證據。”
娘的臉色又白了:“那怎麼辦?”
清禾沒有回答,隻是轉身往屋外走。
謝無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驛站門口,手裏還拎著劈好的柴。他看著清禾,目光直直的。
“要打架嗎?”他問。
“不打。”清禾說,“跟我去一趟驛丞那裏。”
驛丞姓錢,是個瘦高的中年人,平日裏管著驛站的文書,最怕惹事。他坐在櫃台後麵,見清禾進來,先把賬本合上,又往門外看了一眼,才壓低聲音說:“沈姑娘,你的事我聽說了。你惹上周家,我可幫不了你。”
“我不是來求你幫忙的。”清禾把傳票放在櫃台上,“我是來問一句話。”
錢驛丞看了一眼傳票,眉毛動了動:“無名氏?”
“是。”
“哪有無名的夫婿?”
“所以我想問,”清禾看著他,“流放罪眷私自成婚,要不要在驛站登記?”
錢驛丞沉默了。他知道流放罪眷的婚嫁,按律都要驛站備案,有兩名證人,寫明夫婿名姓籍貫,才能算數。他也知道,這是一條很少有人會去走的路,因為走了,就等於承認朝廷的律法還在管他們。
“要登記,”他說,“得有人證。”
“兩個人。”清禾說,“一個是我大哥,一個是山上的獵戶老陳。”
“老陳?”錢驛丞皺眉,“那是個老獵戶,不識字。”
“不識字,也能按手印。”
錢驛丞盯著她看了很久,忽然歎了口氣,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冊子,翻開,用筆在最末一行寫下幾個字。
“夫婿的名字呢?”他問。
清禾轉頭看向門口。
謝無咎站在門檻外,手裏的柴被攥得發出輕響,卻沒有開口。
“他叫謝無咎。”清禾說,“無咎的咎。”
錢驛丞提筆寫下,又問:“籍貫?”
清禾想了想,說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他失憶了,隻記得自己是我的夫君。”
錢驛丞的筆停在紙上,半晌沒有落下。他抬起頭,目光在謝無咎身上轉了一圈,見他衣著破舊,卻站得筆直,眼神冷得讓人不敢多看。
“我記得。”錢驛丞說,“流放罪眷的夫婿,籍貫不詳,可以寫‘落霞縣山野’。”
他寫完,又蓋上印,吹了吹墨跡,把冊子推到清禾麵前。
“拿去。”他說,“這是驛站的回執。公堂上要問,你就拿給他們看。”
清禾雙手接過,行了一禮:“多謝錢驛丞。”
“別謝我。”錢驛丞擺擺手,“我隻是個管文書的。”
她走出驛站時,天已經亮了。謝無咎跟在她身側,走了一段路,忽然說:“他寫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名字是我的嗎?”
“是你的。”清禾說,“我給你取的,你應了,就是你的。”
謝無咎低頭看著她的側臉,想了想,又問:“公堂是什麼地方?”
“縣令坐著問案的地方。”
“他問,我答?”
“他問,你不答。”清禾停住腳步,回頭看他,“你隻要站著,不說話,不動手。剩下的,讓我來。”
謝無咎認真地點頭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不動手。”
清禾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這個能讓差役的長棍斷成兩截的男人,此刻卻乖乖地答應,像學堂裏第一次聽先生講規矩的孩子。
她把回執按在胸口,往縣衙的方向走去。
老陳住在山腳下,屋子隻有一間,門口掛著兩張獸皮。
他正蹲在門檻上磨刀,見清禾來了,把刀放下,咧開嘴笑。
“你們那個山上的,昨天拜堂,我聽見了。”老陳說,“灶台都給你們當了證人。”
清禾一怔,隨即失笑:“陳叔,我們今天要去縣衙作證,您願不願意出來說一句實話?”
老陳沒有立刻答應,他看向屋後的山林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周家的人,前些日子來過我這裏。”他說,“要我去山上打一隻狼,說是給縣令的壽禮。我沒去。”
“他們給了您銀子?”
“給了。”老陳摸了摸腰間的舊布袋,“我沒收。他們說,不收也得去,我沒理他們。”
清禾點點頭:“那您就說您沒收的事,也說您看見的事。”
“看見的事?”
“看見我夫君住在山上,看見我們在灶前拜過天地。”
老陳想了想,忽然大笑起來,笑得咳嗽不止。他擦了擦眼角,伸手去摸墨盒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我按手印,就是我看見的。我老陳一輩子沒說過假話。”
清禾把回執遞過去,看著他在紙上重重按下一個紅指印。
她把回執收好,轉身離開。山風吹過屋簷,老陳在身後喊:“姑娘,那山上的小子,你可要看好了,他那眼神,嚇死人。”
清禾沒有回頭,隻抬手擺了擺。
她要的正是這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