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上午,我去了趟集團二十八樓的財務部。
按照流程,我需要在這裏簽最後一份股權交割確認書。
電梯門打開,原本熱鬧的辦公區瞬間安靜了幾秒。
幾個正在複印文件的助理匆忙低下頭。
我徑直走到財務總監沈芷的辦公室門口,敲了敲門。
“請進。”
沈芷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,當年紀南湘把她從底層提拔上來的時候,她還隻個結巴的女會計。
如今她穿著高定職業裙裝,靠在真皮椅背上,手裏端著一杯手衝咖啡。
看到我進來,她並沒有站起來。
“雲顧問來了。”
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,態度溫和客氣。
“坐吧,剛想讓秘書通知您,您就親自跑一趟了。”
我沒有坐,隻是把手裏那張離職單放在她的桌子上。
“簽字吧,簽完我好走人。”
沈芷放下咖啡杯,拿起單子看了一眼,卻又輕輕推了回來。
“雲顧問,按理說這字我早該簽了。”
“但是......”她故意拉長了尾音,臉上浮現出一種公事公辦的無奈。
“您之前在集團掛名的這十年,走的是特殊通道,很多賬目都沒有留存底稿。”
“現在柳總監在查合規,要求我們必須把所有的流水都對齊。”
她歎了口氣,從抽屜裏拿出一摞足有半個拳頭厚的文件。
“還得麻煩您,把這十年裏每一筆分紅的去向說明,都補簽一下。”
我看著那摞文件。
這就是人類所謂的溫和手段。
不跟你吵,不跟你鬧,用最合情合理的規則,把你困死在繁文縟節裏。
“沈總監。”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明知道這些錢是怎麼入賬的,現在讓我補十年的說明?”
沈芷無奈地攤了攤手。
“我也是按規矩辦事,雲顧問別為難我這個打工人。”
“現在公司是柳總監在做合規,紀董也點了頭,我總不能頂風作案吧。”
正說著,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柳星澤走了進來,手裏端著一杯剛熱好的養生茶。
“沈總監,你就別拿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賬目煩雲顧問了。”
他把養生茶輕輕放在我麵前。
“雲顧問本來身體就不好,哪裏受得了這種腦力活。”
他轉頭看向沈芷,語氣溫和,卻透著不容置疑。
“那十年的賬,直接做壞賬計提準備,算在公司的沉沒成本裏。”
沈芷立刻順水推舟地點頭。
“還是柳總監考慮得周到,我這就去辦。”
柳星澤轉過身,微笑著看著我。
“雲顧問,您看這樣處理,您還滿意嗎?”
我看著麵前那杯冒著熱氣的養生茶,沒有說話。
我知道,他今天來,絕對不是為了給我解圍。
果不其然,柳星澤輕輕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不過,財務的賬可以平,但有些實物,還是得走個交接。”
他看著我的手。
“南湘說,她創業初期,曾在您這裏寄存過一枚墨玉扳指。”
“那雖然不值什麼錢,但是她外婆留給她的遺物,對她意義重大。”
我微微抬眼。
外婆留下的遺物?
九千年前,我嫌那團神識太輕浮,隨手掰了一塊深淵底下的萬年陰沉木,雕成扳指套在它的核心上,用來穩固它的實體。
現在,這木頭居然有了人類的長輩。
“她想要回去?”我問。
柳星澤點了點頭,眼神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“南湘現在身份不同了,總戴著外人的東西,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。”
“您也知道,我們馬上要訂婚了。”
他笑得如沐春風。
“我不希望我們的生活裏,還有太多過去的回憶。”
我伸手探入大衣的口袋。
那枚黑漆漆的木扳指安靜地躺在裏麵,觸手冰涼。
當時紀南湘化形成功,第一件事就是把這扳指還給我,說她已經不需要依靠外物來維持形態了。
其實她不知道,這扳指不僅是穩固,更是錨點。
沒有這根錨,風箏飛得再高,也是死局。
“既然是遺物,理當物歸原主。”
我把扳指掏出來,隨意地扔在桌子上。
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柳星澤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小心翼翼地拿過那枚扳指,仔細打量了一番。
確認無誤後,他拿出絲絨盒子裝好。
“雲顧問真是通情達理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份交割單,迅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,遞給沈芷。
“蓋章吧,別耽誤雲顧問的時間了。”
整個過程行雲流水。
拿著蓋好章的單據,我走出財務部。
身後傳來沈芷和柳星澤壓低聲音的交談。
“柳總,還是您有辦法。這燙手山芋終於送走了。”
“他也就是個空殼子,把最後一點念想拿走,自然就安分了。”
我走到電梯口,按下下行鍵。
電梯門玻璃上,映出我平靜的臉。
把錨點拿走,風箏確實自由了。
隻是不知道,等風停的時候,她會不會摔得粉身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