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月食後的第四天。
我已經長出了七條尾巴。
剩下的兩條應該在今晚。
長老說過,九尾齊出的那一刻,如果沒有鎖魂玉定住魂魄,神智會像燒幹的燈油,一滴不剩。
不是死。
比死更幹淨。
活著的軀殼,空白的腦子,從此以後隻剩下一隻畜生的本能。
我把這四天穿過的衣服疊好,放在床尾。
手機裏的照片一張一張刪。
刪到最後一張的時候,手停了。
那是去年冬天,雪崩前一天拍的合照。
五個人擠在鏡頭裏。
岑舒窈站在中間,左手搭著我的肩,右手挽著鐘嘉樹的胳膊。
穆清在最左邊笑得眉眼彎彎。
沈清猗站在最右邊,表情很冷,但嘴角翹著。
那天晚上我偷偷用狐火給她們每人織了一條圍巾。
岑舒窈嫌顏色太暗,第二天轉手給了鐘嘉樹。
穆清圍了三天,鐘嘉樹說那個針腳太糙,她就收進了櫃子。
沈清猗倒是一直圍著,直到上個月,鐘嘉樹說想要一條同款,她就把圍巾給了他,說讓我再織一條。
我沒再織。
照片刪了。
手機關機,放在床頭櫃上。
下樓的時候,她們正在吃晚飯。
今天是鐘嘉樹的生日。
桌上擺著蛋糕,插著小蠟燭。
岑舒窈在開紅酒,穆清在切牛排,沈清猗在調音響。
鐘嘉樹坐在主位上,三枚鎖魂玉在燭光下閃著暗沉的光。
他看見我下來,招了招手。
“雲崢哥,快來,幫我許願。”
我在桌邊最遠的位置坐下。
蛋糕上寫著四個字:嘉樹快樂。
“來,許願。”岑舒窈給鐘嘉樹戴上生日帽,手指順勢理了理他額前的碎發。
鐘嘉樹閉上眼,雙手合十。
許完願睜開眼,笑著看向所有人。
“我許的願望是,希望我們五個人永遠都不分開。”
永遠都不分開。
我垂下眼睛,看著自己袖子底下已經不太像人類的手指。
吃到一半的時候,我放下筷子。
“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說。”
四個人的目光看過來。
“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鐘嘉樹第一個反應。
“去哪兒?出差嗎?”
“不是出差。”
岑舒窈端著酒杯,挑了下眉。
“去哪兒?”
“回去。”
“回哪兒?”
“回青丘。”
空氣又凝固了一秒。
穆清歎了口氣,放下刀叉。
“你又開始了。”
“不是開始了,是要結束了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姐,今晚之後,我可能不會再認識你了。”
她揉了揉太陽穴,像是在忍耐。
“雲崢,今天是嘉樹生日,你能不能別鬧?”
“我沒有鬧。”
“你從月食那天開始,一會兒說自己是狐妖,一會兒說要被反噬,你到底要我們怎麼樣?”
“跪下來求你別走?”
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小刀片。
“你要是覺得委屈,覺得我們忽略你了,你就直說,不用編這麼一出一出的。”
我沒說話了。
因為說了也沒有用。
沈清猗一直沒開口,隻是看著我。
目光有些複雜,像是在猶豫什麼。
最後她還是說了一句。
“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醫生,好不好?”
我笑了一下。
四年了,我拿命護過她們一次,碎了百年妖丹。
她們還給我的是一句“去看醫生”。
晚飯後我回到房間,鎖上門。
疼痛比前幾天更劇烈了,脊椎像被人從內部撬開。
第八條尾巴頂破了後背的皮膚,血混著銀白色的絨毛淌了一地。
我咬著枕頭,把聲音吞進喉嚨。
窗外的月亮已經完全被陰影蓋住了,月食的殘餘效應還沒有散盡。
樓下傳來生日歌的旋律,和岑舒窈低聲的輕笑。
鐘嘉樹在說什麼,大家都在笑。
很溫暖的聲音。
不屬於我的溫暖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。
“小子,老身在山下等你,走不了的話,我來接你。”
長老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關了手機。
第九條尾巴開始往外拱的時候,渾身的骨頭都在碎。
我癱在地板上,頭頂的燈光越來越模糊。
記憶像退潮的海水,一片片往後撤。
先是忘記了鐘嘉樹的臉。
然後是穆清小時候替我打架的樣子。
沈清猗書包裏那瓶酸奶的味道。
最後是岑舒窈,雪崩那天她拽著我手腕喊我名字的聲音。
雲崢,雲崢。
全都聽不見了。
樓下的生日歌唱到第二遍的時候,我的房門被一股力量從外麵震開。
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嫗站在門口,看著滿地的血和銀白色的狐毛,還有蜷縮在角落裏、已經說不出話來的我。
長老蹲下來,伸手按住我的眉心。
“還認得我嗎?”
我張了張嘴。
想說認得。
但舌頭已經不會組織人類的語言了。
她歎了口氣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她抱起我的時候,樓下有腳步聲上來。
岑舒窈端著一碟蛋糕,推開門。
“雲崢,給你留了一塊......”
她的聲音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