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亮的時候,第二條尾巴也擠了出來。
我把自己鎖在浴室裏,對著鏡子看。
兩條毛茸茸的狐尾從尾椎骨的位置蜿蜒出來,顏色很淺,接近透明的銀白。
還沒徹底成形,縮在衣服底下看不太出來。
但疼。
像有人拿鈍刀一根一根剔著脊椎骨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姐姐的消息。
胡穆清:今天嘉樹體檢,我陪他去,你自己吃早飯。
我打了三個字又刪掉,最後回了個“好”。
胡穆清,我在人間的長姐,比我大兩歲。
不是親的。
我下凡的時候,隨機落在了胡家,被胡家夫婦收養。
穆清對我好過。
小時候有人欺負我不會說話,她替我打架,打完了蹲在牆角給我吹破皮的手指頭。
她說,姐姐永遠護著你。
後來鐘嘉樹轉學來了。
長得清俊幹淨,說話溫和有禮,天生一副誰都想護著他的少年模樣。
穆清開始帶他一起吃飯,一起回家,一起做所有她原本隻和我做的事。
我沒吃醋。
真的沒有。
我是九尾狐,活了幾百年,不至於跟一個毛頭小子爭誰坐副駕駛。
隻是有一次,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八,給她打電話,響了六聲才接。
“姐,我發燒了,你能回來一趟嗎?”
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嘉樹剛崴了腳,我在醫院,你自己先吃顆退燒藥。”
“一會兒忙完我就回去。”
她沒有回來。
第二天早上我在沙發上醒過來的時候,茶幾上多了一盒退燒藥。
拆封過的,少了兩粒。
旁邊貼著一張便簽紙,是鐘嘉樹的字跡,挺拔卻透著刻意。
“雲崢哥,昨晚穆清姐太累了在醫院睡著了,我讓她先回的,你別怪她呀。藥我替你拆好了,記得按時吃。”
我看了那張便簽紙很久。
把藥吃了,便簽紙扔了。
那之後我就學會了,生病自己扛,難過自己消化,有事先確認鐘嘉樹在不在場。
如果他在,就不開口。
因為開口了也是多餘。
浴室外麵有人敲門。
“雲崢?你在裏麵嗎?”
是青梅,沈清猗。
我關掉水龍頭,把尾巴往衣服裏塞了塞。
“在。”
“出來吃點東西,臉都白了。”
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個調子,不鹹不淡。
我開門出去,她靠在走廊牆上,手裏拿著一袋麵包。
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,眉心微微皺了一下。
“昨晚沒睡?”
“睡了。”
她沒追問,把麵包遞過來。
我接過去的時候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,她縮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溫度。
是從前不會有的躲閃。
沈清猗和我從小一塊長大,那會兒她最愛揪我衣服,我就搶她書包。
兩個人打打鬧鬧從幼兒園打到高中。
她嘴上嫌我煩,放學卻每次都等在校門口,書包裏永遠多帶一瓶我愛喝的酸奶。
可自從鐘嘉樹來了以後,酸奶變成了他的。
校門口等的人也變成了他。
我問過她一次,開玩笑的口氣。
“沈清猗,你是不是喜歡鐘嘉樹?”
她當時正在替鐘嘉樹擰開礦泉水瓶蓋,聞言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然後低頭,把水遞給他。
那一刻我就明白了,有些話不用說出口,動作已經是答案。
麵包很幹,我嚼了兩口咽不下去。
她在旁邊看著,似乎想說什麼。
手機響了,是鐘嘉樹的來電。
她接起來,語氣立刻柔和了一個度。
“怎麼了?”
那頭說了什麼,她拿起桌上的車鑰匙。
“行,我去接你。”
掛了電話,看了我一眼。
“嘉樹體檢完沒人送,我去一趟。”
我點頭。
她走到門口又停下。
“昨晚那個什麼鎖魂玉的事,你別放心上,舒窈就是脾氣急,她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“你要是真想要那個玉,我跟她說。”
我看著她,想起昨晚她替鐘嘉樹拉圍巾的動作。
溫柔的,自然的,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。
“不用了,”我把嚼碎的麵包咽下去,“他戴著挺好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