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十八歲的我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,頭發隨意挽在腦後。
她手裏還拿著一個精致的禮盒。
看見我,她笑了笑。
“今天怎麼這麼早就睡了?爸說你最近心情不好,讓我過來看看。”
我盯著她,沒有說話。
以前我特別羨慕未來的自己。
她有喜歡的事業,有花不完的錢,最重要的是,她擁有爸媽全部的愛。
可現在看見她,我心裏隻覺得難受。
“你知道外婆死了嗎?”
她臉上的笑容淡了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,她去世那天,爸媽把我鎖在家裏嗎?”
未來的我沉默了。
我繼續問:
“你也經曆過,對不對?”
她點頭。
“既然你什麼都知道,為什麼還要邀請他們參加頒獎典禮?”
“為什麼還要給他們買房,送那麼貴的鐲子?”
我越說越委屈。
“你不記得那天我們有多難受了嗎?”
未來的我低下頭,半天沒有回答。
過了很久,她才輕聲說:
“記得。”
“怎麼可能不記得。”
她坐到我旁邊,告訴我,外婆去世後,她曾經很長時間不願意跟爸媽說話。
後來考上大學,離家讀書,她還以為自己終於能擺脫那種生活。
可每次取得一點成績,爸媽就會拿未來的她作比較。
她考了第一,爸媽說三十八歲的她早就拿過國際大獎。
她參加比賽獲獎,爸媽說那點獎金連未來的她一頓飯錢都不夠。
她拚命努力,終於在二十八歲那年主持了第一個大型修複項目。
那次爸爸特意趕到現場,當著許多人的麵誇她有出息。
“我高興了很久。”
未來的我低聲說。
“小時候他們從來沒這樣誇過我,我當時就想,隻要再努力一點,他們一定會越來越喜歡我。”
後來她事業越來越順利,也逐漸有了錢。
爸媽想住別墅,她便給他們準備房間。
爸媽想出國旅遊,她就安排好機票酒店。
隻要父母高興,她幾乎什麼都願意做。
我聽得鼻子發酸。
“那他們後來跟你道歉了嗎?”
她沒有回答。
我已經明白了。
三十八歲的我,努力了整整二十年,也沒有等到爸媽真正為當年的事認錯。
我突然不想變成她了。
“我已經聯係好工作,過幾天就走。”
未來的我愣住。
“去雲州?”
“嗯。”
她看著我,眼眶慢慢紅了。
“真好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攔我?”
她搖頭。
“我那時候也想走,可爸媽說我一離開,時空門就不能用了。”
“他們答應我,隻要再留半年,以後一定不會管我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她苦笑。
“結果一個半年接著一個半年,我直到大學開學前一天,才被允許離開家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那你現在後悔嗎?”
她想了很久。
“後悔。”
“我後來拿了很多獎,卻沒辦法讓十八歲的自己重新見到外婆。”
“如果可以重來,我寧願早點走。”
我忍不住問:
“可我走了,你怎麼辦?”
未來的她抬手摸了摸我的頭。
“傻姑娘,我就是你啊。”
“你不用為了讓我過上現在的生活,繼續受那些委屈。”
說完,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是外婆和小時候的我。
她說自己一直帶著這張照片,每次遇到難事都會拿出來看看。
“知夏,外婆那麼疼我們,你要是有機會,就替她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我點點頭。
未來的她抱住了我。
這是我第一次被三十八歲的自己擁抱。
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木頭香味。
我突然有些想哭。
原來長大後的我,也一直記得十八歲時受過的委屈。
隻是這些年,她一直沒有機會替自己說句話。
門外傳來媽媽的催促。
“知夏!別跟她聊太久,明天還要早起呢!”
未來的我鬆開手,輕聲說:
“去吧。”
“別再等他們允許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外婆的銀行卡和修複工具裝進背包,給梁老師確認了報到日期。
第二天,項目組發來正式錄用通知。
我簽好協議,買了去雲州的車票。
剛付完款,客廳突然傳來一聲尖叫。
“老公!你快看!”
是媽媽。
我跑出去,發現時空門上的玻璃正在閃爍。
門後原本掛著一張全家福。
三十八歲的我挽著爸媽,三個人笑得十分幸福。
可現在,那張照片裏隻剩下我一個人。
爸媽的身影,竟然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