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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杯苦酒斷姻緣一杯苦酒斷姻緣
半頁春秋 著

1

我是京城第一喜娘,一杯合巹酒,便知新人有幾分真心。

酒甜,便能白頭。

酒苦,注定離散。

替人主婚十二年,我嘗過上千杯喜酒。

最甜的那一杯,是我與裴照成親時。

甜得像三月新蜜,入口半分澀意都沒有。

為娶我,他在鎮國公府外跪了一夜,拒了聖上賜下的郡主,還將亡母留下的玉佩親手交給我。

婚後五年,他身邊沒有通房,更不曾踏進花樓半步。

人人都說,冷麵將軍把一生的溫柔都給了我。

我也這樣以為。

直到他從邊關帶回一個懷孕的啞女。

他說那女子救過他的命,腹中孩子是已故副將的遺腹子。

我沒有懷疑,甚至親手替她安置院落。

可家宴那日,我無意間碰倒酒壺。

酒液濺上裴照與她交疊的衣角。

鬼使神差地,我蘸了一滴送入口中。

曾經甜如蜜糖的酒,泛起了一絲極淡的苦。

而裴照替她擦拭衣裙時,指尖都在發抖。

第二日,我替自己調了一杯酒。

而後把和離書壓在空杯下。

裴照曾說,要與我白頭到老。

可惜他的酒先苦了。

那這樁姻緣,我便不做了。

......

那滴酒入口時,我以為自己嘗錯了。

裴照與我成親五年,合巹酒的甜意早該淡了。

夫妻之間難免有爭執、有疲憊,酒味略有變化,並不稀奇。

可苦就是苦。

哪怕隻比針尖多一點,也瞞不過我的舌頭。

我放下指尖,抬眼望去。

席間亂作一團。

啞女白蘅受了驚,護著腹部往後縮。

裴照半跪在她身前,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拭裙角。

“可燙著了?”

白蘅搖頭,臉色卻白得厲害。

裴照盯著她比畫完手勢,才像想起什麼,回頭看我。

“隻是灑了點酒,你別自責。”

他說得坦蕩。

仿佛他方才握住白蘅手腕時,急得打翻了身旁的湯碗。

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
我低頭看了眼手背。

滾燙的湯汁正順著指縫往下淌。

無人留意。

我拿帕子擦淨,吩咐侍女:

“帶白姑娘回去換衣裳,再請府醫看看。”

裴照起身時,白蘅下意識攥住了他的衣角。

那隻手很快鬆開。

裴照的腳步卻停了一瞬。

“我送她過去。”

老夫人皺眉:“內宅這麼多丫鬟,哪用得著你?”

“她聽不見,也說不了話,剛來京城,認生。”

裴照說罷,看向我,“阿棠最是周全,不會介意。”

一桌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。

我笑了笑。

“救命恩人,自然該照顧。”

他明顯鬆了口氣,扶著白蘅離席。

五年前,他在鎮國公府門前跪到天亮,也沒有這樣緊張過。

那時裴老夫人不肯讓他娶一個拋頭露麵的喜娘。

他頂著風雪,一字一句地說,此生隻娶沈棠。

如今不過一滴酒落在白蘅裙上,他的指尖竟在發抖。

家宴散後,我重新開了一壇酒。

這是我與裴照成親那年埋下的女兒紅,酒壇上還係著他親手寫的紅綢。

同心同意,至死不移。

我取了兩隻杯子。

一隻放在他慣坐的位置,一隻放在我麵前。

子時將過,裴照才回來。

他脫下外袍,隨手搭在屏風上,衣袖間沾著淡淡的苦艾香。

那是白蘅院裏熏的安胎草。

“還沒睡?”

“等你喝酒。”

我替他斟滿。

裴照笑了,坐到我身邊:“今日是怎麼了?忽然想起剛成親的時候?”

他端杯便飲,沒有半分猶疑。

我也喝了一口。

酒比家宴上更苦。

不是翻倒的酒壺出了錯。

是裴照的心裏,真的有了第二個人。

他見我不動,伸手捏了捏我的臉。

“沈大喜娘,嘗出什麼了?”

我看著他。

我調出的合巹酒,隻照男女之間的情意,不辨善惡,也不判忠貞。

甜,不代表沒有欺騙。

苦,也不代表全無真心。

它隻是告訴我,這顆心不再完整了。

“裴照。”我問,“白蘅會在府裏住多久?”

他的笑意淡了些。

“她孤身一人,又懷著周慎的孩子,至少要等生產後再做打算。”

“城南有我的一處宅子,丫鬟護院齊全,可以安置她。”

“沒必要。”

他答得太快。

見我不說話,他又放緩語氣:

“阿棠,她為了救我,嗓子被毒煙熏壞,丈夫也死在邊關。若連鎮國公府都容不下她,旁人會怎麼看我?”

我把他的酒杯倒扣在桌上。

“我隻問你舍不舍得送她走。”

裴照沉默片刻,眉眼間浮出疲憊。

“別把人想得那麼臟。”

那一夜,他沒有回床上。

天亮時,兩隻酒杯並排放著。

我的杯底還殘著一點酒。

他的杯子下麵,壓著一張白蘅院裏的藥方。

上麵的字跡遒勁冷硬。

每一味安胎藥,都是裴照親手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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