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畫展在全市最大的美術館如期舉行。
場館外擺滿了名貴的花籃,媒體記者的閃光燈亮如白晝。
我站在場館的陰影裏。
身體裏那種被掏空的感覺越來越強烈,每呼吸一次,胸腔裏都像是有細密的針在紮。
但我還是強撐著來了。
因為天官說,我的最後一件事,在這裏。
展廳正中央,司言穿著一身高定西服,像個驕傲的小王子。
洛南星和姐姐一左一右地陪在他身邊。
媽媽則拉著他的手,滿臉慈愛地向各位名流介紹。
“這是我們楚家認下的幹兒子,司言。”
“這孩子從小吃苦,但極有天賦,這滿牆的畫,都是他一筆一劃用心畫出來的。”
人群中爆發出陣陣讚歎。
“楚夫人真是好福氣,司言少爺不僅人長得清俊,畫技也是絕佳。”
“特別是那幅《雪中枯木》,沒有幾年的功底和極深的閱曆,根本畫不出那種絕望中的生命力。”
聽到《雪中枯木》四個字,我忍不住抬起頭。
那是三年前,洛南星在雪地裏長跪求玉時,我隔著窗戶畫下的。
每一筆,都是我對她的心疼和愛意。
現在,它卻成了司言才華的證明。
有記者拿著話筒走到司言麵前。
“司先生,能和我們分享一下您創作這幅《雪中枯木》時的心境嗎?”
司言愣了一下,目光有些慌亂地看向洛南星。
洛南星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司言穩住心神,露出一個柔和的笑。
“其實......創作這幅畫的時候,我正經曆人生中最寒冷的冬天。”
“但幸好,有人像陽光一樣照進了我的生命,讓我看到了希望。”
他說得含糊其辭,卻引來一片掌聲。
我聽著他的謊言,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終於忍不住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壓抑已久的鮮血終於衝破喉嚨,濺落在大理石地板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。
媽媽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她快步走到我麵前,壓低聲音,語氣裏滿是責備。
“楚雲深,你非要在這種場合發瘋嗎!”
“你知不知道今天對司言有多重要?你這樣媒體會怎麼寫?”
我抬起頭,蒼白的臉上掛著血跡。
“媽,我快死了。”
媽媽冷笑一聲。
“你那套假死嚇人的把戲,還沒玩夠嗎?”
“你以為像以前那樣吐點紅墨水,我們就會像以前那樣圍著你轉嗎?”
洛南星也走了過來。
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血,眉頭緊鎖。
“雲深,你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“我以為你答應把畫展讓給司言,是想通了,沒想到你是在這裏等著讓我們出醜。”
她轉身看向保安。
“把先生帶去休息室,別讓他在這裏影響別人。”
兩個保安上前,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的胳膊。
我沒有掙紮,任由他們拖著我往外走。
就在這時,腦海裏響起了天官的聲音。
“第三件事,斬斷羈絆。”
“毀掉你最珍視的東西。”
我停下腳步。
最珍視的東西。
我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展廳最深處的一幅畫上。
那是《一家人》。
畫上,媽媽在澆花,姐姐在看書,洛南星在幫我理頭發。
那是我病中,靠著回憶一筆一劃描繪的夢。
看著它,我心裏到底還是舍不得。
就在我猶豫的時候,司言突然紅著眼跪在了我麵前。
“對不起,哥哥,都是我的錯......”
他哭著給我道歉,結果動作太大,猛地碰掉了那幅《一家人》。
所有人都驚呼出聲。
伴隨著刺耳的裂帛聲,那幅承載了我所有溫暖記憶的畫,被割得麵目全非。
全場死寂。
看著徹底被毀的畫,我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毀得真好。”
我說完最後四個字,腦海中轟然一聲。
“三事已畢,劫數圓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