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爸媽為防止我們無理取鬧,製定了一張情緒評估表。
無論要錢還是要陪伴,都要在表格裏填寫痛苦等級,滿分十級。
他們說,隻有量化情緒,才能精準分配資源。
於是弟弟擦破了皮,填了九級。
爸媽連夜下單最新款平板,說是轉移注意力的心理療法。
妹妹沒搶到限量版包包,填了十級。
爸媽立刻轉賬五萬,讓她充值買奢侈品宣泄情緒。
而我發燒到四十度,我怕他們擔心,懂事地填了五級。
媽媽在家庭群回了一句:
“才五級,矯情什麼,自己多喝熱水。”
妹妹和弟弟也笑著打趣:
“哥哥長得壯血條厚,能抗。”
我以為隻要我再少占用一點家庭資源,他們總會看見我。
於是十年了,我填的等級從未超過五級。
直到那天體檢,醫生說我的腎隻剩下一個。
我愣住了。
我從未做過任何手術。
而弟弟的病曆本上,清清楚楚寫著:
“腎移植手術,供體為直係親屬。”
我發瘋般翻遍整個情緒評估表,終於發現我有一個十級。
那是八年前爸媽替我填的,唯一一個十級。
我手抖著關掉係統頁麵。
原來被量化的從來不是情緒。
是我在這個家裏,可以被隨時清零的順序。
......
“楚正則,你弟弟今晚的焦慮指數到了八級,你馬上滾回老宅。”
媽媽林洵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,溫柔得像是在念一首催眠曲。
我死死盯著手裏那張單腎的彩超單,渾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間抽幹。
醫院走廊的白熾燈晃得我睜不開眼,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媽,八年前我休學的那兩個月,你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?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林洵美輕輕歎了一口氣,語氣裏透著幾分無奈和包容。
“正則,你怎麼又在胡鬧了?不是說好了,那次是你長了嚴重的闌尾炎,為了不影響你學習,才把你送到鄉下靜養的嗎?”
我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紙,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。
“闌尾炎?闌尾炎需要切掉我一整個右腎嗎!”
我咬著牙,壓抑著喉嚨裏的血腥味,一字一句地質問。
“楚修能病曆本上的直係親屬供體,是不是我!”
林洵美在那頭輕笑了一聲,仿佛聽到了什麼無傷大雅的笑話。
“你這孩子,發燒燒糊塗了吧?係統裏你填的痛苦等級才五級,五級的情緒是不具備質問長輩的資格的,你忘了嗎?”
她甚至沒有反駁,沒有解釋,隻是用那套該死的情緒評估表來壓我。
“可是我少了一個腎!”我對著手機嘶吼。
“噓,小聲點。”林洵美的聲音依舊溫和得滴水不漏。
“你弟弟剛才做噩夢了,情緒很不穩定。你爸爸已經在係統裏給他批了九級的安撫資源。”
“你作為哥哥,現在的任務是立刻去買他最愛吃的那家城南的栗子糕,半小時內送回來。”
我張了張嘴,眼淚毫無征兆地砸在屏幕上。
“我發燒四十度,我站在醫院的走廊裏,我的右腎空了!”
“媽,我也是你的兒子,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?”
聽筒裏傳來父親楚淵平穩醇厚的聲音,他接過了電話。
“正則,情緒不要這麼激動,深呼吸。”
楚淵的語氣像是在指導一個犯錯的下屬。
“當年你弟弟器官衰竭,情況危急。我們用係統評估過,他的生存渴望是十級,而你當時的驚恐隻有三級。”
“根據資源最大化利用原則,將你閑置的一個健康器官轉移給極度需要的弟弟,這是最理性的家庭決策。”
我瞪大了眼睛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幾乎要嘔吐出來。
閑置的器官?理性的決策?
八年前我才十歲!
他們竟然用一個冰冷的破表格,輕描淡寫地奪走了我一半的生命力!
“那憑什麼係統裏我有一個十級的記錄?那是你們替我填的!”
我雙腿發軟,順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滑坐在地上。
楚淵在那頭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熱氣,聲音儒雅。
“那是因為手術後你出現了排異高燒,為了給你批特級消炎藥,我特意破例為你填了十級。”
“正則,你要懂得感恩。如果沒有那個十級,你當年未必挺得過來。”
感恩?
他們偷走了我的腎,我還要感恩他們賞了我一點消炎藥?
這就是我拚命想要討好、想要融入的家。
“我不買栗子糕。”我咬著牙,眼淚糊滿了視線,“我不去。”
“正則,不聽話的孩子,是要扣除基礎生活積分的。”
楚淵的語氣依舊溫文爾雅,卻透著令人窒息的控製力。
“你現在的行為,不僅自私,而且缺乏對家庭係統的敬畏。”
“我給你五分鐘時間調整情緒。五分鐘後,如果不去買栗子糕,你這個月的醫藥費審批將會被無限期擱置。”
說完,他禮貌地掛斷了電話。
手機屏幕暗了下去,倒映出我蒼白如鬼的臉。
我攥著手機,指骨泛白。
腦海裏全是這十年來,我小心翼翼控製情緒,不敢哭不敢鬧的畫麵。
為了省下資源給楚修能治病,給楚若華買奢侈品,我連生病都隻敢填五級。
我以為這是懂事。
原來在他們眼裏,這叫“器官閑置”。
我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,將彩超單折好,貼身收進上衣口袋。
買栗子糕是嗎?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