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清晏,去把二號庫房的釉料清單核對一下。”
沈父坐在太師椅上,端著紫砂壺,語氣不容置疑。
第二天一早,我剛走進沈家大院,就被叫進了正堂。
我停住腳步,看著這位我叫了快十年師傅的長輩。
“師傅,二號庫房一直是我負責核心配方的,現在核對清單,是要交接嗎。”
沈父抿了一口茶,神色淡淡地看著我。
“若華說你最近情緒不太穩定,可能是這幾年幫窯廠配釉太累了。”
“嘉樹正好也需要多曆練曆練,那些基礎的配方,就先讓他接手吧。”
剝奪我的核心工作,說得像是對我天大的恩賜。
我垂下眼簾,掩去眼底的嘲諷。
三年前,若華當著全窯廠的人,單膝跪在二號庫房門口。
她說我是瓷都最好的配釉師,她是最好的燒瓷師。
她承諾會燒出全天下最純淨的元青花,風風光光地娶我進門。
那時的我,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。
為了她那句承諾,我每天在滿是粉塵的庫房裏熬夜調配泥料。
她的手不能沾粗活,我就包攬了所有洗泥、揉泥的臟活累活。
可現在,她連招呼都不打一聲,就要把我的心血拱手讓人。
“師傅,那些配方不僅是窯廠的,還有一部分是我爺爺留給我的獨門手劄。”
我平靜地陳述著事實。
沈父放下紫砂壺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語氣帶上了幾分長輩的威嚴。
“清晏,你這孩子怎麼越發計較了。”
“你早晚是要嫁進我們沈家的,你的配方不就是沈家的配方。”
“嘉樹是若華的同門師弟,大家都是一家人,分什麼彼此。”
“你都二十八歲了,該懂點事了,別總在這些小事上鬧脾氣,平白讓女人看輕了你。”
又是這套說辭。
懂事,大度,一家人。
這些詞語像無形的枷鎖,鎖了我整整三年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沒有再反駁。
“好,我這就去整理交接。”
走到二號庫房門口時,若華和嘉樹正站在裏麵。
嘉樹手裏拿著我爺爺留下的那本手劄,正一頁頁地翻看。
“師姐,這幾個銅紅釉的配比好奇怪呀,真的能燒出效果嗎。”
若華站在他身後,微微俯身看著手劄上的字跡。
“這是老一輩的土法子,雖然笨重,但也有可取之處。”
“你先拿去研究,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。”
我站在門外,看著她們親密無間的背影,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那本手劄,我平時連翻閱都要戴上手套,生怕弄臟了紙張。
如今卻被他們像看廉價的教科書一樣隨意翻弄。
我走進去,直接從嘉樹手裏抽回了手劄。
“這是我的私人物品,不在交接清單內。”
嘉樹驚呼一聲,像是被我的動作嚇到了,連連後退了兩步,撞在了木架上。
“師兄,對不起,我不知道這是不能看的。”
他的眼底瞬間泛起一抹微紅,透著幾分委屈無辜。
若華立刻伸手扶住他,轉頭看向我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清晏,你幹什麼。”
“一本手劄而已,嘉樹隻是借去看看,你至於發這麼大火嗎。”
她從口袋裏拿出帕子,細心地替嘉樹擦了擦因為驚嚇而冒出的冷汗。
“我昨天就跟你說過,不要把情緒帶到工作上來。”
“你這樣斤斤計較,真的讓我很失望。”
我捏緊了手劄,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這是我爺爺的遺物,我借不借,是我的自由。”
門外路過的幾個同門師姐妹聽到動靜,紛紛探進頭來。
“謝師兄,這就是你的不對了,大家都在一個窯廠,互相學習怎麼了。”
“就是啊,大師姐平時對你多好,你連個配方都不舍得拿出來,太自私了吧。”
“二十八歲的男人了,還跟個小男生爭風吃醋,真難看。”
指責聲像潮水一樣湧來。
若華站在人群中央,沒有替我說一句話。
她隻是用那種極其包容又極其無奈的眼神看著我,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。
“大家別說了,清晏隻是心情不好。”
她出聲打斷了眾人的議論,然後走到我麵前,語氣輕柔卻不容反駁。
“去庫房把東西收拾好,這幾天你在家裏休息,大典的事情你就別摻和了。”
一年一度的祭窯大典,是瓷都最隆重的節日。
往年,都是我和她一起站在主祭台上點燃窯火。
那代表著我們是公認的準妻夫。
現在,她用最溫柔的語氣,剝奪了我最後的高光時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