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看著他們。
每個人的眼神都很溫和,每個人的態度都很保護。
但沒有一個人相信我。
他們把我當成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易碎品,小心翼翼地藏起來,生怕我沾染半點風波。
我低下頭,看了一眼手裏的水芹菜。
如果我告訴他們,這株百億金蘭其實是我培育出來的殘次品,他們大概會立刻送我去看腦子。
我沒有再說話,隻是任由鐘婉牽著我的手,慢慢走出了恒溫室。
身後傳來江伯庸不緊不慢的聲音。
“大哥,今晚召開家族大會吧。”
“為了江家的幾百口人,舟搖這少家主的位置,怕是得讓一讓了。”
我被鐘婉一路牽著回了三樓的臥室。
她把我按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,轉身去給我倒了一杯溫水。
水杯塞進我手裏的時候,水麵都在跟著她的手輕微晃動。
“喝口水,壓壓驚。”
鐘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,眼角的細紋裏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愁緒。
我握著水杯,感受到杯壁傳來的溫度。
“媽,那盆花真有那麼重要嗎。”
我喝了一口水,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單純的好奇。
鐘婉歎了口氣,在我身邊坐下。
“微微,你不懂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我鬢角的碎發,動作依舊溫柔。
“俞家不是普通的商人,他們是傳承了幾百年的隱世家族。”
“那株九瓣金蘭是俞家老爺子的續命藥,更是俞家的臉麵。”
鐘婉閉上眼睛,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。
“江家靠拍賣發家,信譽就是命。”
“現在不僅貨壞了,還是最惹不起的俞家。”
“你堂叔說得對,總得有人去承擔俞家的怒火。”
她沒有繼續往下說,但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江舟搖是負責照看這株蘭花的人,現在出了事,他必然要被推出去平息眾怒。
甚至連整個大房,都會被江伯庸借機清算。
鐘婉沒有再多留,她匆匆擦幹眼淚,囑咐我好好休息,便轉身下樓去了。
臥室裏隻剩下我一個人。
我走到落地窗前,看著樓下後花園裏那一小片被開墾出來的菜地。
綠油油的小蔥長勢喜人,旁邊還有幾株正在開花的西紅柿。
那是三個月前,我隨口一句想種菜,江鶴軒立刻讓人把名貴玫瑰全拔了騰出來的地方。
我嫁進江家這半年,他們確實給足了我底氣和寵愛。
外界都嘲笑江舟搖娶了個除了臉蛋一無是處的鄉下村姑。
他們卻縱容我在百年豪門裏過著最接地氣的農婦生活。
但也僅限於此了。
在他們眼裏,我永遠是個需要被保護在溫室裏、不需要了解外麵風雨的吉祥物。
哪怕我真的懂如何救活那盆花。
哪怕那盆花其實根本不配叫九瓣金蘭。
我站了一會兒,覺得有些口渴,便端起空水杯準備去二樓的茶水間接點水。
剛走到樓梯拐角,我就聽到了書房裏傳來的交談聲。
門沒有關嚴,留著一條細縫。
江伯庸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,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溫和語調。
“舟搖,二叔是看著你長大的。”
“這事要是能用錢解決,二叔砸鍋賣鐵也替你把窟窿堵上。”
“可俞家要的是態度,是規矩。”
江舟搖的聲音很疲憊。
“二叔,我知道。”
“明天俞家的人到了,我會交出少家主的印信,絕不連累家族。”
“不僅是印信的問題。”
江伯庸輕輕歎息了一聲,仿佛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。
“俞家行事霸道,他們認定了是你辦事不力,必然會拿你開刀。”
“你一個人扛,扛得住嗎。”
書房裏安靜了幾秒。
江伯庸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聽二叔一句勸。”
“那株金蘭放在恒溫室裏,平時隻有你和負責打掃的人能進去。”
“可我查了監控,前天下午,微微去過那裏。”
我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我確實去過。
因為那盆花長蟲了,我順手幫它掐了兩片病葉。
江舟搖立刻反駁。
“二叔,微微隻是進去送水果,她根本不懂養花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
江伯庸語氣裏透著一絲洞察一切的平靜。
“正因為她不懂,才容易失手弄壞了根係。”
“舟搖,你也是個聰明孩子。”
江伯庸走到江舟搖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現在必須有一個無足輕重的人,去承擔這個過失。”
“把責任推到微微身上,就說是她不懂規矩,澆水不當弄死了花。”
“江家將她逐出家門,給俞家一個交代。”
江舟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我江舟搖還不至於淪落到讓自己的妻子去頂罪。”
江伯庸並沒有生氣,他隻是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葉。
“舟搖,你這叫意氣用事。”
“你要是死扛,俞家會直接毀了你,甚至毀了整個大房。”
“你父母半輩子的心血,就全白費了。”
“相反,如果把微微推出去,她隻是個鄉下丫頭,俞家犯不上跟一個無知村婦死磕。”
江伯庸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杯。
“二叔向你保證,隻要她離開江家,我會暗中安排人送她出國,給她一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。”
“這是保全江家,也是保全她最好的辦法。”
走廊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我握著水杯的手慢慢收緊,指節泛出蒼白色。
江伯庸這一手軟刀子,用得簡直爐火純青。
他沒有逼迫,沒有叫罵,隻是把利弊攤開,把道德的十字架壓在江舟搖身上。
書房裏陷入了漫長的死寂。
過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江舟搖會衝出來罵人的時候。
我聽到江舟搖沙啞到極點的聲音。
“二叔,讓我考慮一下。”
我站在門外,突然覺得手裏的杯子有些涼。
他沒有立刻拒絕。
他在考慮。
這四個字,比直接答應更讓我覺得荒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