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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宮月落,各赴山河舊宮月落,各赴山河
冷酷雞腿堡 著

第一章

蕭徹死後,我在他的私庫裏發現了二十四個禮盒。

從他登基元年,到駕崩那年。

二十四年,一年一盒,從未間斷。

每隻盒中都妥帖收著一份生辰賀禮。

或是前朝遺落的玉佩,或是北地進貢的夜明珠,或是工匠耗費數年製成的金絲鳳釵。

無一不是世間罕見的珍品。

而盒底的絹簽上,始終寫著同一個名字。

趙靈汐。

前朝永安公主,也是蕭徹尚未入質北楚時的青梅。

前朝覆滅後,按律皇室女眷應當盡數流放苦寒之地。

趙靈汐跪在殿前,哭著求蕭徹念幼時情誼,免她流放之刑。

我見他麵露不忍,甩袖離去。

蕭徹追到宮門外,語氣無奈,甚至帶著幾分哄人的笑意。

“這你也要同我置氣?”

“我隻是見她可憐罷了,你若不願她留在京中,我這就下旨,將她發往北境。”

那一日,趙靈汐終究還是被他下旨流放。

後來,蕭徹立我為後,為我空懸後宮二十四年。

我以為,他待我情深不改。

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,他也把另一份年少的執念與虧欠,藏了二十四年。

再睜眼,我回到了前朝皇室女眷定下發配流放的那日。

階下,趙靈汐穿著一襲素衣,正跪在那裏,求他念及舊情,免她流放。

這一世,我沒有拂袖離去,反而緩緩開口:

“陛下,永安公主乃前朝遺孤,體弱多病,流放苦寒之地恐有性命之虞。”

“不如就留在京中,按宗女份例供給,好生看管吧。”

……

話音落地,整座太極殿靜得可怕。

丹墀下,一身素衣的趙靈汐伏得更低了,肩頭微微地顫。

蕭徹也蹙著眉看我,眸子裏滿是錯愕。

“你說什麼?”

我迎著他的目光,把方才的話,一字一字,原樣又說了一遍。

“留在京中,好生看管,陛下以為如何?”

蕭徹眉頭鎖得更緊。

他身子微微前傾,聲音壓得低,隻夠我們兩人聽見。

“曦曦,你當真不是在說反話?”

“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,這事不用你忍,直接流放了便是,沒人敢說半個不字。”

我垂在袖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
他當然知道我不痛快。

從前在北楚,不過是下等婆子提了句“永安公主與殿下才是青梅竹馬”,我便冷落了他三天。

連他親手為我打的玉簪都被我摔得粉碎。

他最是清楚,趙靈汐這三個字,從來都是我心口碰不得的刺。

換作從前,聽見趙靈汐哭著提幼時情誼,我隻怕早就冷了麵色,不等她說完便拂袖離開。

也難怪他詫異,隻當我是氣狠了,在說反話擠兌他。

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。

“臣妾是北楚公主,更是大晟皇後。”

“為陛下江山考量,是臣妾的本分。”

“再說,不過是個失了家國的孤女罷了,掀不起什麼風浪。”

“她與陛下有幼時青梅的情分在,留著她,也顯得陛下寬厚仁心。”

蕭徹喉結動了動,最終沉聲道:“準奏。”

散朝後,他破例沒去禦書房,與我並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。

“怎麼看著悶悶不樂的?還在賭氣?”

“我知道你介意她,方才朝堂之上不過是權宜之言。”

“回頭我就找個由頭,還是把她送去該去的地方。”

我側過頭看他,聲音放得和緩了些。

“陛下多慮了。”

“臣妾隻是昨夜沒睡好,精神有些怠倦,並非鬧脾氣。”

他仔細端詳了我片刻,見我神色確實不似作偽,才悄悄鬆了眉頭。

“是我不好,登基這些日子事務繁雜,冷落你了。”

“回頭我讓內監把國庫封存的那批奇珍古玩都撥入中宮,你若喜歡什麼,自己挑著玩。”

換作從前,我定要笑著撲進他懷裏,嗔他又拿這些東西哄人。

可如今我隻微微屈膝,輕聲道:

“謝陛下恩典。”

客氣又疏離。

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沒說。

一路走到中宮門口,他才停下腳步,叮囑我:

“進去補個覺,晚膳我過來陪你用。”

他又囑咐宮人好生伺候我,才轉身往禦書房去。

我站在殿門口,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。

心頭有些酸澀。

登基初百廢待興,他每日理政到三更,卻從未落下陪我用膳;

我隨口提過一次家鄉的蜜餞,他便命人快馬八百裏加急,一路跑死三匹馬送進京;

朝臣奏請選秀充盈後宮,他當場駁回,擲地有聲地說:“朕有皇後一人足矣”。

若沒有趙靈汐。

那我和他,便是一段完完整整、挑不出半分瑕疵的帝後情深。

“娘娘?”

貼身侍女晚晴輕輕喚了我一聲。

我回過神,斂去眼底所有情緒,邁步走進殿內。

殿門合上,我坐到案前,提筆寫了一封密信。

信中隻有寥寥幾句。

“兄長親啟。

我已決意離宮,求兄長遣心腹送北楚秘製的歸息散來,再安排一隊輕騎在京郊接應。

待假死事發,便趁亂接我回北楚。”

墨跡未幹,我盯著最後一行字出了神。

“曦曦,你當真要嫁給那個質子?”

“蕭徹身負國仇,性情深沉,往後未必能護你周全。”

“皇宮不是北楚王府,帝王的情誼,更不是女人一輩子的依仗。”

前世,父親和兄長曾這樣勸過我。

那時我不聽。

為了嫁給蕭徹,我同父兄爭執,甚至不惜以絕食相逼。

父兄終究沒能拗過我。

後來蕭徹登基,迎我入宮。

封後大典那天,他牽著我的手走過九重宮闕,在文武百官麵前鄭重立誓:

“自今而後,朕與皇後共承宗廟,同禦社稷,此生不渝,天地共鑒。”

那天夜裏他喝了些酒,靠在榻上,枕著我的膝,醉醺醺地說:

“曦曦,我說過讓你做天下最尊貴的女人,我做到了。”

我低頭看著他泛紅的臉,心想,父兄錯了。

他沒有負我。

隻是後來我才發現。

這份圓滿裏,他唯獨沒有給過我一個清楚明白的“唯一”。

我垂下眼,將那封密信折好,交到晚晴手中。

“想辦法送給兄長,越快越好。”

這一世,我不爭了。

這皇宮,這後位,還有他,我都不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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