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.
除夕夜,夫君親手替我披上狐裘,溫柔牽我進了祠堂。
我以為他終於要讓我這個續弦夫人,名正言順祭拜陸家祖宗。
直到他將我按在亡妻牌位前,低聲哄道:
“辭兒,替我給婉兒守歲。”
“她怕冷,你體熱,替她暖暖。”
那一夜,我掀開蒲團下的木匣,翻到陰婚契的背麵。
也終於看清他娶我,從頭到尾,隻為讓我代程婉入陰司為婢,永侍主母。
後來祠堂門開,陸沉站在風雪裏,身後是族老、婆母、滿府下人。
他溫柔地看著我:“辭兒,你還是不聽話。”
可這一次,我抬起頭,對他笑了。
“陸沉,按本朝律,陰婚需報官府備案。”
“你備案了嗎?”
......
守歲那夜,我在祠堂裏跪到膝蓋發麻。
陸沉一直陪在我身邊。
他會替我添手爐,也會在我身子搖晃時伸手扶住我。
子時將近時,風雪更大了。
祠堂木窗被吹得輕輕作響。
陸沉忽然伸手,撫上我的眉眼。
我抬頭看他。
他卻像沒有看我。
他的目光空茫,穿過我的臉,落在極遠的地方。
“婉兒。”
他喃喃出聲。
“又一年了。”
我整個人僵住。
燭火晃了一下,映得他的臉半明半暗。
我喉嚨發澀。
“陸沉,婉兒是誰?”
他的手指頓住。
片刻後,他像是終於回過神,輕輕笑了笑。
“清辭你聽錯了。”
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。
我不知自己那夜是怎麼熬到後半夜的。
等陸沉起身去添香時,我撐著蒲團想站起來,膝蓋卻疼得厲害,身子一歪,手掌按到了蒲團邊緣。
底下硌著一塊硬物。
我動作一頓。
鬼使神差地,我掀開了蒲團一角。
蒲團下麵壓著一隻薄木匣。
我咬了咬唇,悄悄打開木匣。
裏麵是一張泛黃的紙。
邊角發脆,卻保存得極好。
紙上用朱砂寫著三個字。
【陰婚契。】
我的指尖猛地一抖。
再往下看。
【陸沉之妻,程氏婉娘。】
【陰陽兩契,夫妻不絕。】
【程氏雖亡,仍居正室之名,享陸氏主母之位。】
落款,是三年前除夕。
正是我嫁進永寧侯府那一夜。
我腦中轟然一聲。
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,紮進我眼裏。
原來我從頭到尾,都不是陸家承認的妻。
手裏的紙忽然被人一把奪走。
我驚慌抬頭。
陸沉不知何時站在我麵前。
他的臉色冷得可怕。
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看我。
沒有溫柔,沒有耐心,甚至沒有半點掩飾。
“誰讓你動這個的?”
我唇色發白。
“陸沉,這是什麼?”
他將陰婚契重新放入木匣,指節緊得泛白。
“不是你該問的東西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那什麼是我該問的?”
“我嫁給你三年,替你操持侯府三年。”
“我在陸家族譜上,到底是什麼?”
陸沉沉默了。
祠堂裏死寂一片。
外頭忽然炸開一串煙花,光影從窗縫裏漏進來,照在程婉的白玉牌位上。
我再次問他:
“陸沉。”
“我是你的妻嗎?”
他看了我很久。
最後隻伸手,想扶我起來。
“夜深了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
我避開他的手。
那一刻,祠堂裏那股冷意,像是徹底鑽進了骨頭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