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的長姐和夫君,一個是垂簾聽政的太後,一個是年輕有為的首輔。
京中人人都羨慕我好命,有著最硬的靠山。
可實際上,我連自己的生辰都做不了主。
隻因他們最喜歡爭個輸贏。
大到邊關軍餉該不該撥,幼帝親政前要不要增設顧命大臣;
小到我今日該進宮還是留府,穿長姐賜的華服,還是夫君備下的常衣。
在他們爭論時,我隻要一開口,長姐便說:
“疏桐,你不懂朝局。”
謝臨淵也會蹙眉看我:
“疏桐,這不是你任性的時候。”
於是我隻好閉嘴。
今年生辰,長姐要在宮裏為我辦百花壽宴,謝臨淵要在府中替我辦清流雅集。
我鼓足勇氣說:
“我不想辦宴會,隻想去白馬寺給母親點一盞燈。”
兩人卻像沒聽見似的,自顧自聊到了宴席上該不該擺蟹粉羹。
我再次開口:
“不要擺,我食蟹會起紅疹。”
兩人依舊吵得麵紅耳赤,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看著爭執不休的兩人,我心中苦笑。
原來屬於我的生辰,都沒人聽我說句話。
既然這樣,那這沒把我算進去的未來,也就與我無關了。
1
慈寧宮裏,鎏金獸爐吐著沉香。
直到我手中的第三盞茶涼透,他們才像是想起我。
沈照棠的目光落到我身上:
“疏桐,你說更喜歡哪個?”
謝臨淵也道:
“你若想在府中辦,我會讓人把規製壓低,不叫你為難。”
我看著他們,輕聲問:
“隻能在這兩個裏麵選嗎?”
沈照棠蹙眉:
“你還想如何?”
“我不想辦宴。”
我的聲音不大,卻讓殿內宮人齊齊低下頭。
“我想給母親點一盞燈。”
謝臨淵微微蹙眉:
“生辰之日去寺裏祭亡母,不吉。”
“你如今不隻是沈家女兒,也是首輔夫人。一舉一動,外頭都看著。”
沈照棠卻冷笑一聲,放下茶盞:
“謝首輔這話說得不妥。疏桐先是沈家女兒,才是首輔夫人。”
“她的生辰宴,自然該由宮裏來辦,才配得上她的身份。”
謝臨淵神色不變:“太後娘娘誤會了。臣的意思是,正因她身份貴重,才更該在府中辦一場清流雅集,不鋪張,不招搖,反倒顯她賢名。”
沈照棠冷笑:“清流雅集?首輔府那點排場,也配叫壽宴?”
“那依太後看,蟹粉羹該不該上?邊關軍餉尚在議,宮中倒先奢靡起來了。”
“蟹粉羹是時令,與軍餉何幹?首輔若連這也要管,不如先管管你府上那幾位清客的俸銀。”
兩人你來我往,又繞回了宴席規製上。
我忍不住開口:“別上蟹粉羹,我食蟹會起紅疹。”
沒人理我。
沈照棠正說到宮中新得的江南廚子,謝臨淵正辯著清流雅集該用哪一省的時鮮。
我的聲音落在地上,連個回響都沒有。
就在這時,屏風後探出一個小腦袋。
幼帝蕭珩抱著書卷,直直撲進我懷裏,小聲說:
“姨母,朕知道你不能吃蟹。”
“朕已經跟禦膳房說了,壽宴那天,一道蟹都不許上。”
我眼眶一熱。
殿中這麼多人,隻有一個七歲的孩子聽見了我說話。
話音剛落,沈照棠和謝臨淵忽然停了下來,看向我。
沈照棠沉聲:
“阿珩,回去讀書。”
蕭珩立刻縮了回去。
出宮時,謝臨淵親自扶我上馬車。
外人麵前,他永遠溫和體麵。
我問他:
“你還記得我母親的牌位供在哪座寺嗎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白雲寺?”
我看向車簾外。
“是白馬寺。”
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僵。
“近日政務太多,我一時記混。等壽宴後,我陪你去。”
我說:
“不必了。”
他以為我在賭氣,輕歎:
“疏桐,你從前不是這樣。”
我閉上眼。
是啊。
從前我總會退一步。
可人不能退一輩子。
回到首輔府,我沒有去正院。
我讓霜枝陪我去了府庫。
母親留給我的一盞琉璃燈,一直存在聽梨院舊物裏。
我想取出來,生辰那日帶去白馬寺。
管庫嬤嬤看見我,臉色卻變了。
她跪在地上,聲音發抖:
“夫人,聽梨院舊物若要啟封,需慈寧宮手令,也需首輔府副印。”
我怔住。
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嬤嬤頭貼在地磚上。
“章程如此,奴婢不敢違。”
我看著緊閉的庫門。
那裏放著我母親的遺物。
也放著我的嫁妝。
我問她:
“我拿自己的東西,為什麼要太後和首輔準許?”
嬤嬤沒敢答。
她隻顫聲說:
“夫人,奴婢隻是按章程辦事。”
那一刻,我才發覺。
原來我不止在自己的生辰上插不了話。
我連自己的東西,也動不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