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
我猛睜開眼,眼前的黑永遠都在。
十年了,每次想起眼睛還是會隱隱作痛。
我毫不猶豫將那銀子丟在一旁。
轉身摸索著攤子上的竹簽和算命幡,胡亂塞進布包。
不能再留了。
十年前,哥哥他為了沈知婉能毫不猶豫地將我扔在那裏。
他如今的權勢地位,為了掩蓋當年他不堪的自私,為了不讓沈知婉膈應,誰能保證他不會再殺我一次?
十年前他能舍棄我一次,十年後他同樣能為了他的錦繡前程,讓我永遠閉嘴。
我隻求自己能活著,離他們越遠越好。
我瞎了眼,跑不快。
今夜必須出城。
剛踏出城門,驟然傳來馬蹄聲,有人停在我麵前堵住了路。
“姑娘,大半夜往哪跑?”
我心中一慌,正要開口。
“叮當。”
是鈴鐺聲。
我整個人僵在原地,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。
當年謝臨淵初次領兵出征,我為保他平安,去相國寺三步一拜九步一叩,硬生生把額頭磕出血,才求來的那枚護身鈴鐺。
是我拿紅繩纏在謝臨淵的佩刀上的。
十年過去,居然還在他刀上。
謝臨淵也在。
我死死捏住盲杖,裝出怯懦,
“官爺恕罪,民女鄉下老娘突發惡疾,民女趕著回村奔喪。”
說完我往旁邊退,試圖讓開道。
“淵哥哥,怎麼不走了?”
後方馬車裏傳出柔弱的女聲。
是沈知婉,這個讓我刻骨銘心的聲音。
謝臨淵的聲音也跟著響起,全然沒有麵對我時的質疑,安撫道,
“遇到之前一個算命的。”
他語氣溫和,對侍衛交代,“若是順路,送她一程。”
沈知婉輕聲附和,
“也是個可憐人,大半夜還要趕路奔喪。”
“我們正好要去前頭的寒山寺給阿月祈福,多帶個人倒也無妨。”
“阿月走得那麼慘,她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我們年年記掛她,定會欣慰。”
我聽著這些話,差點笑出聲。
當年在祠堂外,是誰毫不猶豫躲進密道,心安理得搶走本就屬於我的機會?
謝臨淵歎了口氣。
“當年都是我不好,沒能護住她。”
沈知婉適時抽泣安慰道,
“你別自責,阿月在天之靈,也希望我們好好的。”
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悼念。
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當年那場慘無人道的折磨裏,我恍惚聽見有馬蹄聲。
拚著最後一口氣往外爬,以為是哥哥回來救我了。
結果趕來的是另一撥叛軍。
他們在我的哭喊聲中,把我折磨的更加厲害。
沈知婉還在安慰他,
“當時你盡力了,你已經回去救過她,還將阿月下葬了,別自責了。”
原來哥哥真的回來找過我。
哥哥還親眼看見了我屍體?
可當年我被他們剜眼毀容,被叛軍拴在馬尾後拖行出城,哪裏死在了祠堂!
他大葬的是誰?
侍衛催促的聲音強行將我拉回。
“問你話呢!要不要我們大人捎你一段?”
突然傳來一陣咳嗽聲,謝臨淵立馬亂了陣腳,
“出來時讓你多披件大氅你就是不聽,江南風邪,你身子本來就弱,這怎麼受得住。”
他聲音裏全是焦急,一群人圍著沈知婉團團轉。
聽著他對她的無微不至,心底早沒了半分波瀾。
最後那點親情早就跟著當年的阿月一起死了。
“多謝官爺好意,民女身上臟,不敢汙了貴人的車架。”
謝臨淵遲疑片刻,似乎還想說什麼。
沈知婉又適時開口,
“淵哥哥,我們早些趕去寒山寺吧,明日便是阿月妹妹的忌日,我想早點到佛前,多給妹妹點幾盞長明燈。”
謝臨淵不再猶豫,下達命令,“走。”
馬車緩緩從我麵前駛過。
我雖然什麼都看不見,但我能清晰感覺到。
車廂裏,一直有一道視線死死盯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