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裏十點,對門宋桂蘭來砸我的門。
“小周!小周!我媽在陽台摔了!”
“我一個人實在搬不動,你幫我把她背下樓,救護車馬上就到門口了!”
我透過門縫看見她身後的客廳地板上躺著一個人,裹著深色被單,一動不動。
我剛要伸手去拉門把手,眼前卻飄過幾行彈幕。
【千萬別碰!被單底下的人早沒氣了!】
【老太太根本不是摔的,是被人推倒在陽台門框上的,為了一套房,她和她弟弟等這一天等很久了。】
【你一碰,你的指紋、你的汗、你背她下樓留下的每一處痕跡,全都會變成“搬運致亡”的證據。】
【樓道監控會拍到你背著人下樓,你就是最後一個碰她的人,這鍋你背定了,連你爸媽都會被人肉。】
宋桂蘭把被單往我這邊又推了推。
“小周,就兩步路的事!”
“救護車在小區門口等著呢,就差個人把她弄下去!”
我立刻把手背到身後,連連後退。
“抱歉啊宋姨,我膝蓋半月板撕裂。”
“醫生明令禁負重,實在背不了人。”
......
宋桂蘭愣住了。
“膝蓋半月板撕裂?”
她臉上的笑僵在嘴角。
我攥緊門把手,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對,老毛病了,一用力就疼得站不起來。”
“不是,小周你聽我說。”
宋桂蘭往前追了一步,聲音突然抬高。
“我媽七十多了,換過股骨頭,腿腳一直不好。”
“今天下午我說讓她曬曬太陽,扶她去陽台,一轉身她就摔了!”
“我腰也不好!我這把老骨頭,抱不動她!”
她急得直跺腳。
“救護車就在小區門口等著,就差個人把她弄下去,五分鐘的事!”
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抹眼睛。
可那雙眼睛一滴淚都沒有,哭腔倒是拉得又尖又長。
我看著她身後地板上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單,心裏一陣發緊。
三伏天,屋裏連空調都沒開。
哪個女兒,會給親媽蓋這麼厚的被單?
我在心裏算了一筆賬。
老太太七十多,換過股骨頭,少說一百斤。
背她下樓,要下三層樓梯,繞兩個轉角。
我要是真背了,汗會浸透她的被單,指紋會留在她身上。
到時候,誰說得清她身上的淤青,是我摔的還是原來就有的?
【她越急,越說明有事。】
【注意,她進門到現在,手一下都沒碰過被單底下的人。】
【正常人媽摔了,早撲過去抱著哭了,她站在這兒跟你掰扯借口?】
“宋姨,您要不叫救護車的人上來抬?擔架不是能進樓道嗎?”
“擔架進不了!樓梯間那麼窄,轉彎轉不過去!”
“那叫物業,或者保安搭把手?”
“大晚上上哪兒找人去!物業那幫人早下班了!”
“人都這樣了還等?”她聲音尖得像劃玻璃。
“小周,你是想看著我媽死嗎?”
我後背一涼。
怎麼就推到我身上了?
我看著她,慢慢開口:“宋姨,您說她摔在陽台。”
“可您剛說自己腰不好、抱不動她。”
“那您是怎麼把她從陽台,弄到客廳地板上來的?”
宋桂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。
沒接上話,臉漲得通紅。
“小周!你什麼意思?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幫?”
“我一個老太太在這兒求你,你還有沒有良心?”
“宋姨,我不是不幫,我這腿是真不行。”
“膝蓋不行?你昨天還一趟趟往樓上搬快遞箱呢!”
“那是空紙箱,能跟背一個大活人比嗎?”
彈幕又飄過一行:【她從頭到尾,連被單的邊都沒摸過一下。】
【你要真背了,樓道監控拍著你,你就是最後一個碰她的人。】
【到時候出了事,你跳進黃河都洗不清,連你爸媽都會被人肉。】
“行!你不幫!”
宋桂蘭猛地掏出手機,指頭在屏幕上戳了幾下。
“你不幫,我總有辦法!”
她轉過身,背對著我,飛快地翻著通訊錄。
很快電話接通,宋桂蘭將電話遞給我。
“小周,我弟不信你不肯幫。”
她把手機遞到我麵前:“你自己跟他說。”
我遲疑地接過,就聽電話那邊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。
“小周是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姐說你不肯搭把手,是吧?”
“叔,我這腿有毛病,背不了人。”
“行了行了,少跟我扯這些。”男人煩躁道。
“不就是要錢嗎?把收款碼給我。”
“五千,夠不夠?幫個忙,把人背下樓,車在樓下等著呢。”
我沒有吭聲。
五千塊。
背一個“摔傷的老太太”下樓。
如果我不知道那被單底下是什麼,這筆錢夠我掙半個月。
可我知道。
“叔,錢我不要,真背不了。”
“你!”
宋桂蘭一把搶過手機,指著我鼻子。
“小周,你別不識好歹!我弟都出五千了,你還想怎樣?”
我甩開她的手,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宋桂蘭,搬快遞箱跟背人是兩碼事。”
“箱子是死物,人是活的。”
“她要是中途有什麼閃失,我負得起這個責?”
宋桂蘭愣了一下,她沒想到我會這麼說。
電話那頭掛了。
宋桂蘭盯著我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眼珠子轉了兩圈,忽然又軟下來,換了副哭腔。
“小周,算姨求你了,就這一回。”
“你背她下去,姨記你一輩子的好。”
我看著她,她剛才還指著我鼻子罵,這會兒又求上了。
變臉變得這麼快的人,求人的話我不敢信。
“宋姨,我說了,真背不了。”
樓梯口傳來腳步聲,一樓劉叔拎著垃圾袋走上來。
“哎?這大晚上的,你們在這幹啥呢?”
宋桂蘭眼睛一亮,立刻撲過去。
“劉哥!劉哥你來得正好!”
“我媽在陽台摔了,我一個人搬不動。”
“你幫我把她背下樓行不行?車就在小區門口等著呢!”
劉叔一愣:“你媽摔了?嚴重不?”
“暈過去了!快!就兩步路的事!小周不肯幫忙。”
劉叔轉頭瞪了我一眼。
“小周,你這就過分了。”
“老人摔在地上躺著,你一個大姑娘,搭把手能累死你?”
“現在的年輕人,一點道德感都沒有!”
“劉叔,我這腿是真不行,醫生說了不能負重。”
“腿不行?我看你好得很!你昨天還一趟趟往樓上搬快遞箱呢!”
“那是空紙箱。”
“空紙箱也是搬!”劉叔擺擺手,大步往屋裏走。
“你不幫,我幫!總不能看著老人躺地上不管!”
我急了,一把抓住他胳膊。
“劉叔,您別去!那被單底下的人,不對勁!”
劉叔甩開我的手,火氣上來。
“不對勁?老太太摔了還能不對勁到哪去?”
“你不想幫就算了,還攔著不讓我救人,你安的什麼心?”
我急得不行,拉著劉叔的手不肯鬆。
“大熱天裹這麼厚的被單,您不覺得奇怪嗎?”
“奇怪什麼奇怪!”劉叔一把推開我。
“我背個人下樓,還能把她背沒了?你讓開!”
他進了屋。
其實劉叔罵我的時候,我有一瞬間想過直接說破。
“那被單底下的人,可能已經死了。”
可我沒說。
我說不出口,也不敢說。
萬一我猜錯了呢?萬一老太太隻是摔暈了,隻是被單裹得厚?
那我就是造謠,是往宋桂蘭心上捅刀。
再說了,就算我說了,劉叔正在氣頭上,他能信?
他隻會覺得我為了不幫忙,連這種話都編得出來。
樓下的聲控燈亮了,照得他臉上一明一暗。
劉叔是個熱心人,這棟樓裏誰家搬東西他都搭把手。
可就是這份熱心,一會兒可能要了他的命。
我拉他,不是攔他救人,是攔他別往火坑裏跳。
我站在原地,扒著門框往裏看。
劉叔彎腰,把那床被單連同底下的人一起背起來。
我看著他把人背起來,肩頭往下一沉。
那床被單裏的人,比看上去沉得多。
活人背起來,會掙紮,會哼,會軟塌塌地貼著你的背。
可那個人,紋絲不動,像一截木頭。
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間,被單邊角滑開一點。
我看見一截手腕。
青灰色的、僵硬的。
三伏天,人的手腕,不該是這個顏色。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穀底。
我張了張嘴,想喊,喉嚨裏卻像堵了什麼東西。
我說什麼?說我覺得人已經死了?
我沒碰過她,沒看過她的臉,我隻是看見了一截手腕。
我要是喊錯了,劉叔更得罵我神經病。
就這一猶豫,劉叔已經背著人出了門。
“劉叔!您等等。”
“別喊了!人都這樣了,還在乎那麼多?”
劉叔背著人,一步一步往樓下走。
宋桂蘭跟在旁邊,一隻手虛虛地扶著被單邊。
另一隻手插在兜裏,始終沒去碰她媽。
我心跳得厲害,手指摳著牆皮。
手機在兜裏攥著,屏幕按亮又按滅,按亮又按滅。
我在想要不要報警。
萬一老太太還有一口氣,是我多事。
萬一她真早沒氣了,劉叔這口鍋就背定了。
“慢點慢點!劉哥你小心台階!”
樓道裏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,又一層一層滅下去。
劉叔的腳步聲很重,每一步都踩得樓梯板子響。
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,他喘了口氣,嘟囔了一句。
“宋姐,你媽身上怎麼這麼涼?還沉得嚇人......”
宋桂蘭的聲調一下拔高。
“換過股骨頭,身上掛著鐵呢!”
“摔了那麼久,能不涼嗎?快走快走,車等著呢!”
劉叔“哦”了一聲,沒再問,背著人繼續往下走。
樓道裏的風從窗戶縫灌進來,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彈幕緩緩飄過。
【別管了,回屋。】
【現在隻盼劉叔別出事。】
【報警,馬上,別讓這鍋落到任何好心人頭上。】
我本不想引火燒身,可劉叔是個好心人,不能讓他背上黑鍋。
思來想去,我咬了咬牙,拿起手機,撥了110。
“您好,110報警台。”
“我要報警。”
“請講。”
“我是錦繡家園8棟的住戶。”
“對門鄰居說她媽在陽台摔了,讓鄰居幫忙把人背下樓。”
“但我懷疑,被單底下的人可能早就沒氣了。”
電話那頭的女警聲音冷靜下來:“您為什麼這麼懷疑?”
“她從頭到尾手都沒碰過被單底下的人,就一定要我背下去。”
“三伏天,人裹著厚被單,身上都是僵的......”
“您地址再報一遍,我們馬上派人過去。”
掛了電話,我在客廳裏轉了兩圈。
然後樓下傳來一陣騷動。
我貼著窗戶往下看。
小區門口停著一輛救護車。
劉叔剛把人背到單元門口,兩個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員迎上去。
把人接下來,平放在擔架上。
宋桂蘭站在旁邊,還在抹眼睛。
一個急救人員蹲下去,掀開被單一角.
伸手探了探,又趴下去聽了聽。
然後他直起身,朝同事搖了搖頭。
宋桂蘭的聲音一下子拔高:“醫生!醫生你什麼意思?”
“阿姨,人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。”
“你放屁!我媽剛才還好好的!”
宋桂蘭猛地轉頭,一把抓住劉叔的胳膊。
“是你!是你背的時候把她摔的!”
“我媽本來還好好的,你一背,人就沒了!是你害死我媽的!”
劉叔整個人都懵了。
“我、我、我就是幫忙背個人......我怎麼就害人了?”
“就是你!你不背她就不會死!你賠我媽的命!”
樓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。
“這老太太......是讓背的時候摔死的?”
“誰知道呢,你看那被單一掀開,臉都灰了......”
我貼著窗戶,指尖發涼。
咬了咬牙,匆匆下樓。
她剛才在樓上,一句一個“我媽摔了”“快救人”。
現在人剛被背下來,她第一句話不是哭,是找人背鍋。
就在這時,警笛聲由遠及近。
一輛警車停在小區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