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入冬前,物業經理錢麗華遞給我四百八十現金,信封上寫著:冬季防寒慰問品經費。
轉頭,她就在業主大群裏發消息:
“防寒慰問經費已經給管家林曉禾了,大家有什麼要求,可以跟她提。”
上一世,我就是拿著這四百八十塊,跑遍批發市場,給全小區兩千三百戶買防寒被和米油。
錢不夠,我還自己倒貼了六千。
結果東西發下去後,所有人都嫌寒酸。
“物業今年這麼摳?”
“就這點東西,也好意思叫防寒慰問?”
“不會是管家吃回扣了吧?”
我紅著臉解釋,經費隻有四百八十。
可錢麗華當著全體業主的麵,輕飄飄一句:
“我明明給了你三萬。”
一句話把我釘死在恥辱柱上。
最後,我被物業開除,成了所有業主口中吃回扣的黑心管家,凍死在小區保安亭。
結果錢麗華還跟她弟弟一起嘲笑我:
“三萬塊早讓我拿去填工地窟窿了。”
“她那種人,一輩子就知道低頭幹活,活該。”
這一世,我直接把信封、現金、封麵字跡,全都拍照發進業主大群。
並且@所有人:
“錢經理,冬季防寒慰問預算我已收到。”
“現金四百八十元。”
“全小區兩千三百戶,大家有什麼想要的嗎?”
......
群裏足足安靜了半分鐘。
業主老黃第一個蹦出來:
“小禾,四百八?這是給一個人的,還是全小區的?”
我回他:“叔,是全小區的。錢經理剛塞給我的現金,信封上寫著冬季防寒慰問品經費。”
這條消息一出去,群裏直接沸騰了。
孫嬸:“兩千三百戶,四百八,一戶兩毛錢?打發叫花子呢?”
租客小袁:“物業這麼侮辱人的?”
“物業今年效益差到這種程度了?”
“還是覺得我們好糊弄?”
消息刷得飛快,一條壓一條。
問號一串串冒出來,苦笑表情排了老長,還有人直接把韓總拉了出來。
我的手機也開始震。
錢麗華的私信,連著蹦出來三條:
“你瘋了?”
“趕緊把消息刪了!”
“別怪我沒提醒你。”
我一條沒回,鎖了屏。
私信裏還有一條,是租客小袁發來的:“小禾姐,你小心點。錢麗華這人,背後有人。”
我回了一個字:“嗯。”
小袁的消息剛看完,老黃的私信也來了:“小禾,叔問你句實話,是不是有人拿你當槍使?”
我回他:“叔,錢是真的,四百八,我數了三遍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:“行,叔信你。”
沒一會兒,韓總冒泡了,就扔出來一行字:“@錢麗華,這預算,什麼情況?”
群裏安靜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錢麗華才冒出來,像是剛看到:“大家別誤會。”
“四百八哪能是全小區的數?我讓小禾先買幾樣樣品回來看看成色。”
“棉被、米、油,挨個試,看中了再批正式預算。”
她還不忘補一句:“放心,物業虧待不了大夥兒。”
群裏這才緩過勁來。
有人打圓場:“我就說嘛,四百八當總預算,也太扯了。”
韓總沒再說話。
十分鐘後,錢麗華推開了我的辦公室門。
“林曉禾,你幾個意思?”
她壓著火,臉拉得老長:“我把活派給你,是信得過你。你可倒好,扭頭把事捅到業主群裏,存心拆我的台?”
我低著頭,還是那副窩窩囊囊的樣子。
“錢經理,是我衝動了,您別生氣。”
她臉色緩了緩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我垂下眼,裝出忐忑的樣子:
“那我多問一句,省得辦岔了。”
“這次防寒慰問,全小區兩千三百戶,就按四百八這個數走,對嗎?”
她不耐煩地擺擺手:“對,對。總公司要節流,你照辦就是。”
“總公司定的?”
“不是總公司定的,我能自己拍板?我一個小經理,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壓這個數。”
“那我要是把這事辦得漂亮,轉正是不是就有戲?”
她臉一沉:“辦得好,什麼都好商量。別再給我添亂,比什麼都強。”
她把信封又往我麵前推了推:“這錢你收好。東西別買太次的,外包裝拾掇得像樣點,別到時候下不來台。”
我低頭應下:“好,錢經理。”
她站起身,又丟下一句:“小禾,機會就這一次。”
門一合上,我臉上那點怯,慢慢就沒了。
過了沒五分鐘,門又開了。
阿珍端著一杯水進來,笑盈盈的:“小禾姐,錢經理脾氣大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我捧著杯子,裝出感激的樣子:“謝謝珍姐。錢經理也是為我好。”
她眼睛轉了轉:“對了,你采購那事,打算怎麼弄?”
我說:“多跑幾家,貨比三家,省得被人說閑話。”
她滿意地走了。她問的每一句,都會傳到錢麗華耳朵裏。
我答的每一句,都是她愛聽的。
我想起上周被辭的保潔主管阿May。
阿May幹了好幾年,就因為年會布置的時候,沒順著錢麗華的意思改方案,當天下午就被叫去談話。
第二天,工牌就沒了。
錢麗華在部門會上說:“物業不養閑人,更不養刺頭。”
阿May走那天,工資壓了半個月沒給,去找她理論,她隻回一句:“你去告啊,看誰理你。”
阿May最後也沒告成,哭著走的。
公司裏沒人敢替她說話。
阿May走的那天晚上,錢麗華在飯局上跟人打電話,我路過門口,聽了一耳朵。
“一個掃地的,也配跟我講道理?換誰都一樣,聽話的留下,不聽話的滾。”
她說的哪是阿May,是說給全公司聽的。包括我。
錢麗華今天這一套,和對阿May一模一樣。
先敲打,再給甜棗,最後拿轉正吊著你。
她以為我還是上輩子那個一嚇就慫的小丫頭。
我把手機錄音按了暫停,存好,備份到雲盤。
又拿起那張信封,重新拍了一遍。
然後,我拿起辦公桌上那份采購申請單。
錢麗華剛剛簽了字。
事情是這樣的,
她讓我去采購樣品,又怕我亂花錢,就壓我:“別買貴的,別超支。”
我裝傻:“錢經理,您給個準數唄,我怕買貴了您怪我。”
她拿起筆,刷刷簽了:
“樣品采購,預算480元以內,不得超支。”
簽完她頭也不抬:“按這個來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,心裏發涼。
樣品采購。
防寒慰問品。
她簽的是樣品,不是防寒慰問品。
而我從馮阿姨嘴裏聽說,總公司撥給小區的,是整整三萬塊“防寒慰問品”專款,領款人是錢麗華。
一份簽“樣品”,一份寫“防寒慰問品”。
用途對不上。
金額也對不上。
我把申請單拍了照,收進加密相冊。
剛做完,業主群又熱鬧起來。
老黃@我:“小禾,我想要床厚點的棉被。”
孫嬸:“米和油要好的,別買那種散裝的。”
小袁:“能加個暖水袋不?”
後麵刷了一排“+1”。
錢麗華又冒了出來:“小禾,大家說的你都記上,能辦的盡量辦。過節嘛,圖個樂嗬。”
末了,還綴了個笑臉。
我盯著屏幕,慢慢回複:“好的,錢經理。大家提的我都會記,盡量安排。”
看著群裏的熱鬧,我心裏很平靜。
因為我知道,發東西那天,才是真正的戰場。
采購那天,我沒再滿城跑。
直奔城西那家批發店,周嫂的鋪子。
上一世,她是個熱心腸,我錢不夠,她給我抹了零。
這一世,我在她店裏買了五十床薄毯、二十箱薑茶。
四百八,扣掉配送費,剛好夠。
收據我讓周嫂開得明明白白,名稱、數量、單價、總價,一樣不落。
付錢那一下,我也舉著手機錄了像。
從周嫂店裏出來,我就覺著不對。
街對麵奶茶店裏,坐著個人,帽簷壓得低低的,舉著手機,對著我這邊。
我認識那件羽絨服。
行政文員,阿珍。
錢麗華的小跟班,上個星期剛被她從客服調過來,天天跟著她屁股後麵轉。
我故意沒看她,轉身進了旁邊超市,繞了個大圈,從後門回的小區。
果然,晚上阿珍就把“彙報”送到了錢麗華那兒:
“小禾下午去了城西一家批發店,買了一批東西,具體數量沒看清。”
這是錢麗華的慣用招數。
她防著我私吞,又怕我查她的賬,所以走哪都帶隻眼睛。
我巴不得她看。
我買的東西,發票、視頻、墊付備注,一樣不缺,全經得起查。
她看得越清楚,將來就越賴不掉。
第二天中午,錢麗華給我打電話,語氣陰陽怪氣的:“聽說你昨天采購挺順?阿珍說,你在城西逛了一下午。”
我說:“是啊,貨比三家,怕買貴了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聲,掛了。
發東西那天,我沒在小區廣場大張旗鼓。
五十床薄毯,先送給了小區裏最冷的那批人,獨居老人。
張大爺收到了一床。
他摸著毯子,問我:“丫頭,這是物業發的?”
我說:“是,大爺,先緊著你們。”
他樂嗬嗬的:“好,好,暖和。”
可其他人不樂意了。
老黃站在樓下喊:“小禾,我們的呢?”
孫嬸抱著一箱薑茶:“就這?一箱薑茶打發了?”
“不是說棉被米油嗎?”
“就這點東西,糊弄誰呢?”
我站在人群裏,嗓子發幹:“叔,嬸,預算隻有四百八,我按預算買的。”
這話一落地,人群又炸了。
“又是四百八?”
“不是說了買樣品嗎?”
“你不會真把錢昧下了吧?”
“這點東西,四百八都用不了吧?”
我沒急著解釋。
因為我知道,該來的人還沒來。
很快,錢麗華分開人群進來。
她低頭掃了眼地上的薄毯,眉頭擰成疙瘩:
“林曉禾,這就是你辦的事?”
“讓你上點心,你就拿這堆東西堵業主的嘴?”
我看著她,心裏那口上輩子的氣,慢慢頂上來了。
“錢經理,預算就是四百八。”
錢麗華像是聽了個大笑話,嗓門一下拔高:
“四百八?”
“林曉禾,你撒謊都不帶眨眼的!”
“三萬塊,我一張一張點好,交到你手裏的!”
人群一下子安靜了。
幾十道目光,齊刷刷釘在我身上。
有懷疑,有嫌棄,也有等著看戲的。
錢麗華眼眶一紅,倒像受了天大委屈:
“你一個沒轉正的小管家,我平日裏哪點虧待過你?你就這樣報答我?”
“那可是兩千三百戶業主的防寒錢!”
她越說越來勁:“缺錢你張嘴啊,我還能看著你餓著?怎麼就下得去手,動大夥兒的防寒錢?”
這時,韓總也趕到了。
站在人群外麵,臉黑得能滴水:“這鬧什麼呢?”
錢麗華搶著開口:“韓總,我明明給了她三萬!讓她辦防寒慰問。”
“她倒好,買這麼點破爛回來,還反咬一口,說我就給了四百八!”
韓總看向我:“林曉禾,你有什麼要說的?”
我沒回答,隻看著錢麗華:
“錢經理,你再好好想想,你給我的是三萬,還是四百八?”
她臉僵了一瞬,隨即冷笑:“怎麼,你還想倒打一耙?”
我繼續問:“你摸著良心說,那信封裏,到底裝了多少?”
她咬牙:“當然是三萬!”
韓總臉一沉,掏出手機:“說不清楚,就報警處理。”
我點頭:“好。”
警察來得很快。
“錢麗華說她給了你三萬?”
我搖頭:“我隻拿到四百八。”
錢麗華在後麵喊:“她胡扯!錢是我一分不少遞給她的!”
警察看向我:“你這邊有什麼能證明的?”
我沒急著掏手機。
錢麗華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林曉禾,你想清楚了。”
“你一個試用期的,把事鬧這麼大,往後還想不想在物業幹?”
我看著她,聲音不大:“錢經理,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我走到物業辦公室,把電腦投到了大廳的屏幕上。
第一張,是我發在業主群的那條消息。
“現金四百八十元。”
下麵整整齊齊排著老黃的提問、孫嬸的吐槽。
第二張,是錢麗華自己發的群消息。
“防寒慰問經費已經給管家林曉禾了,大家有什麼要求,可以跟她提。”
時間,在她給我錢之後。
剛放完第二張,錢麗華就動了。
她往投屏那台電腦那邊擠,手往電源線上摸。
老黃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她的手腕:“錢經理,你急什麼?讓小禾放完。”
孫嬸也堵在電腦前麵:“就是,我們正看著呢。”
錢麗華訕訕縮回手:“我......我想看看她有沒有搞鬼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繼續放。
第三張,是我拍的信封。
正麵寫著:冬季防寒慰問品經費。
第四張,是我付款的發票和視頻。
品名:薄毯、薑茶。實付:四百八。
最後一張,我放慢了動作。
錢麗華親筆簽的采購申請單。
“樣品采購,預算480,不得超支。”
落款,錢麗華。
日期,是她給我錢的那天。
我指著屏幕,一字一句:
“錢經理,你說給了我三萬。”
“可你自己簽的申請單,寫的是樣品采購,預算四百八。”
“總公司撥的款,我查了,寫的是防寒慰問品,三萬,領款人,錢麗華。”
“你說給我三萬,可你自己的簽字,寫的是四百八。”
“你說錢是買樣品的,可撥款單上寫的是防寒慰問品。”
“錢呢?”
大廳裏,落針可聞。
剛才還指著我的那些人,全啞了。
韓總的臉,徹底黑了。
他轉向錢麗華:“你說,這三萬,是給了林曉禾?”
錢麗華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韓總,您聽我解釋,”
“我本來是想,先壓一壓成本,回頭再補。”
韓總冷笑了聲:“省成本,省到兩千三百戶分四百八?”
“還抬出總公司的招牌?”
錢麗華眼神慌亂,還想掙紮:
“簽字算不得數!”
“我簽的是樣品,樣品能值幾個錢?”
“那三萬是正式采購款,我壓根就沒往外拿!”
我看著她,心裏那口氣,吐了一半。
“錢經理,你前一秒說錢給了我,後一秒又說錢沒給。”
“到底給沒給,你自己都說不圓。”
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警察上前一步:“公司賬上確實有三萬專款。”
“那請你把這三萬的下落,跟我們講清楚。”
錢麗華的手,抖了起來。
業主群早就炸開了鍋:
“她口口聲聲說錢給了小禾,轉頭隻給四百八?”
“剩下的錢,都去哪兒了?”
錢麗華站在原地,臉色慘白。人群裏,不知道誰先歎了口氣。
老黃別過臉去,小聲嘟囔:“我這張嘴......”
孫嬸沒接話,把薑茶箱子往我這邊挪了挪。
眼前這一切,我上輩子都經曆過一遍。
也是站在人堆中間,也是百口莫辯。
我喊破喉嚨說我隻拿了四百八,沒有一個人信。
如今風水轉了個圈,輪到她了。
錢麗華被帶上警車的時候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上一世,我被人架著走的時候,也是這樣回頭看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