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爸死了,賠償金八十六萬。
錢全被奶奶和小叔搶走,我媽拎著菜刀要跟他們拚命。
我卻從後頭抱住我媽的腰,堅決不讓她爭。
隻因我家那條養了十六年的大黃狗剛剛告訴我:
“你不攔,你媽就得死。”
它還說:“別爭,你爸沒死。三天後,天不亮他就到家。”
我攔了我媽三天。
這三天,我奶拿走了八十六萬,我叔拿走了縣城那套房子、我媽三兩的金鐲子和米缸底下的八千六。
他們得寸進尺,一樣一樣搬,我就一樣一樣讓。
可第三天夜裏,我爸沒回來。
不僅如此,奶奶和小叔還和人販子談好了價格,要將我和媽媽賣掉。
......
十一月十二日,上午九點,工地上來了個人。
他把一頂安全帽、一件血衣倒在我家桌上。
然後將一張銀行卡拍下來。
“八十六萬。”他說,“私了。”
我媽的手還按在盆裏,手上全是麵。
她沒聽懂。
我奶聽懂了。
我奶的手比我媽快,一把將卡裝進了她棉襖內兜。
“你幹什麼!”我媽撲過去,準備搶卡。
“我是他媽。”奶奶眼皮一翻,將媽媽推開。
“那是我男人的命!”媽媽歇斯底裏,眼眶通紅。
“他掙的是蘇家的。”我奶呸了一聲,“他這條命也是蘇家的。”
我媽不再爭吵,伸手去掏她那個兜,兩個人滾在地上。
我奶六十八了,她一隻手按住我媽的手腕,另一隻手死捂著胸口,捂得指節發白。
我媽抓她的頭發,我奶也抓我媽的頭發。
我媽的額頭磕在桌腿上,磕出一道口子。血順著眉骨往下流,流進眼睛裏。
她沒擦,還在掏那個兜。
我上去掰我奶的手,把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往下扒。
她反手一巴掌甩在我臉上。
“你個賠錢貨!”
我又撲上去,一口咬住我奶的手腕。
她“啊”了一聲,手鬆了。
我媽趁勢把卡從內兜裏摳出來一半。
我奶一口咬在我媽手背上,卡掉在地上,三個人去搶。
我叔蘇建強從後頭把我媽扯開。
他今年三十,跟我爸一個工地,好賭。
他攥住我媽的胳膊往後一甩。
我媽後腦勺磕在門檻上,磕出一聲悶響。
她躺在地上,兩隻手還在往前抓。
“嫂子。”我叔說,“你別怪我,我這輩子就自私這一回。”
他彎腰把卡撿起來,在褲子上擦了擦,遞給我奶。
我媽從地上爬起來,衝進了廚房。
再出來的時候,手裏舉著一把菜刀。
我媽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,今天紅眼了。
“蘇建強。”她臉上是孤注一擲的絕望,“你把手鬆開。”
我媽往前一步,舉起刀,儼然是要拚命。
就在這個時候,我家的大黃狗汪汪叫了起來。
老黃今年十六了,它跟我一塊長大。
在旁人耳中還是汪汪叫,在我耳中卻是:你不攔,你媽就得死。
我來不及思考,迅速撲上去,從後頭抱住我媽的腰。
“媽!”
“你幹什麼!”我媽怒了,拚命掙紮。
我兩隻手去按她的手腕。
她掙,我死抱著不鬆。
她的胳膊肘撞在我嘴上,嘴裏一股腥味。
掙紮間,刀掉在地上,磕出一聲脆響。
我媽反手一巴掌甩在我臉上。
“你胳膊肘往外拐!那是你爸的命!”
我來不及解釋,我叔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嫂子,讓開。”
我媽才不肯讓,撲上去搶那個兜。
我叔皺起眉頭,抬腳,一腳踹在我媽胸口上。
我媽整個人往後飛出去,後腦勺磕在桌子腿上。
落地的地方,離桌角隻差半寸。
老黃又開口了。
它說:別爭,你爸沒死。三天後,天不亮他就到家。
它說完這句,背上多了一片白。
我叔鬆開手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嫂子。”他說,“你別不識好歹。”
我急忙爬到我媽跟前,把嘴湊到她耳朵上。
“媽,我爸沒死。”
我媽的手在牆上攥成了拳頭。
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爸沒死。”我說,“三天後,天不亮,他就到家。”
我媽盯著我,一句話沒說。
她眉骨上的血滴在我手背上,是熱的。
“念念。”她說,“你要是騙媽......”
“我沒騙你。”
她抓住我的手,抓得很緊。
“三天。”我媽說,“媽等三天。”
她說完這句,就再沒說話。
下午,我叔騎著摩托去了鎮上。
回來的時候,他把那張卡往桌上一拍。
“八十六萬。”他說,“一分不少。”
我奶把卡拿過去,裝進內兜,用別針別上。
“建軍這條命,值。”她說著,笑得眯起眼。
我媽站在門口,沒說話。
我叔不懷好意的盯著我媽:“嫂子,錢的事完了。”
我媽抬起頭,麵如死灰地看著他。
“房子的事,還沒完。”
我奶接過話頭,從凳子上站起來,走到我媽跟前。
“縣城那套房。”她大手一揮,“還有這個院子。”
“那是建軍蓋的。”我媽氣的渾身都在抖:“你們怎麼能這麼無恥?”
“可他已經死了。”我叔冷笑,“蘇家的東西,得歸蘇家。”
“他死了,我就不是你蘇家的人了?”我媽紅了眼,哽咽著:“你們是要逼死我們娘倆嗎?”
“你是外姓人。”我奶不屑:“有什麼資格分蘇家的財產?院子裏的豬,也歸蘇家。”
“豬是我養的。”我媽氣得渾身顫抖。
“豬圈在蘇家的院裏。”我奶得意洋洋。
“那兩隻雞呢。”
“雞也是。”
我媽沒說話,眼中積起濃重的化不開的恨意。
“還有那台縫紉機。”我叔得寸進尺,“還有倉房裏的糧食。”
我媽往前走了一步,雙拳不受控製的緊握。
我叔站起來,擼了把袖子,不屑地唾了口唾沫。
“嫂子。”他說,“我勸你別動手。今天上午那一腳,你沒長記性?”
我急忙上前拉著我媽,向她搖搖頭。
我媽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我一眼,眼中淚花閃爍。
老黃從門檻上站起來。
它看著我,說:別還手。房子給他們,他們拿不住。
它說完這句,背上又白了一片。
我媽的手,慢慢放下來了。
“行。”她說,“房子給你們。”
我叔愣了一下。
“但我要三天。”我媽說,“三天後,我們搬出去。”
我叔笑了:“嫂子還能上哪兒去?”
“三天。”我奶點了點頭,臉上的得意怎麼也藏不住,“今天算第一天。”
她說完,往堂屋走。
走到門口,突然回過頭。
“丫頭。”她說,“上午你攔你媽,攔得對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你要是沒攔,”她說,“你媽這會兒還在地上躺著。”
那天傍晚,我叔把堂屋的鎖換了。
他又把我家院門上的舊門栓卸了,換了個新的,鑰匙掛在自己腰上。
“嫂子。”他說,“門是我的了。”
晚上,我奶睡在了堂屋。
我叔把我和我媽的被褥抱起來,扔到東廂房門口。
“你們睡那邊。”
東廂房堆著柴和農具,炕半年沒燒過了。
我媽把柴挪開,鋪了被褥,一句話沒說。
第二天早上,天剛亮,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。
我叔走在最前麵,我奶走在後麵,手裏拎著兩條麻袋。
我叔進門就往裏屋走。
我奶把兩條麻袋往地上一扔。
“裝吧。”
我叔搓著手嘿嘿一笑,將屋裏像樣的東西一股腦的往麻袋裏裝。
邊裝邊念叨:“這都是老子的了,咋沒點值錢的呢?”
我和我媽依偎在角落,紅著眼看著強盜破環我們的家。
就在我叔要將一個木匣子裝進麻袋時,我媽撲上去了。
大聲喊著:“你放手!”
見她這樣,我叔當即來勁了。
以為匣子裏有值錢東西,一臉興奮的粗暴打開。
可匣子底下隻有我爸的一件舊毛衣,和一張我三歲時候的相片。
我叔瞬間暴怒,抬手一巴掌,把我媽打得撞在門框上。
“就這點破東西還值得搶?害老子白高興一場。”
我媽不說話,爬起來,又撲上去,拚命撕扯著我叔,用牙咬,用指甲撓。
我叔怒極,攥住我媽的頭發,把她的頭往牆上撞。
我當即紅了眼,撲上去咬住我叔的手腕。
他甩了兩下沒甩開,另一隻手扇在我臉上,把我打倒在地。
我的後腰磕在板凳腿上。
我媽抱著那個匣子,跪在地上,爬不起來。
我急忙撲過去,緊緊摟著她。
“存折呢。”我叔咬牙切齒:“不交出來,你們今天別想好過。”
我媽咬著牙不啃聲,我急忙開口:“米缸底下。”
我叔冷哼一聲,自己去了灶房。
他把米缸搬開,底下壓著一個塑料袋子。
裏麵裝著一個存折,八千六現金,和一個小小的紅布包。
那是我媽的金鐲子,三兩,我姥給的陪嫁。
“鐲子。”我叔說,“這個也歸蘇家。”
我奶走過來,把鐲子接過去,套在自己手腕上。
她把手舉起來,在燈底下轉了轉。
“這個成色還行。”她笑得眯起了眼睛。
我媽跪在地上,看著那隻鐲子,一句話沒說出來。
那天上午,他們把東屋搬空了。
我叔從倉房裏翻出我爸那輛舊摩托車上的電瓶,扛到院裏。
中午,他把灶上那口新買的鐵鍋拎走了。
傍晚,他把我爸那把用了幾年的刨子也拿走了。
我媽扶著門框站起來,想去攔。
我拉住她。
“媽,讓他們搬。”
她回頭看我。
她看了我一會兒,把手放下來了。
十四號,天沒亮,我叔又來了一趟,把電視機和縫紉機搬走了。
上午,我奶把我家院裏那捆柴也抱走了。
她斜著眼瞥我:“今天是最後一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點點頭。
她抱著那捆柴,走了兩步,回頭看我。
“你媽這兩天怎麼不出門。”
我沒答。
“死了男人的,都是這樣。”她說,“哭兩天,就好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心想:明天天不亮,你就知道了。
十四號下午,我媽往村口走了三趟。
第一趟,兩點。第二趟,四點。第三趟,天快黑了。
土路上沒有人。
夜裏,我媽包了餃子,蘿卜豬肉的。
她包了六十個,把餃子擺在炕沿上,擺了三副碗筷。
餃子涼了,我媽把碗端回灶上,熱了一遍。八點,又熱了一遍。
九點。十點。
一直到天亮,房門都緊緊閉著,沒有人走進。
我媽坐在炕沿上,看著那三副碗筷。
突然,她站起來了。
我媽把碗端起來,砸在地上。
她轉過身,一巴掌扇在我臉上。
“你說話!”她吼,“你不是說三天嗎!”
“媽——”我眼眶通紅,心慌不已。
我根本不敢想象,如果我爸真的死了,那我該怎麼辦?
“今天第三天了!”我媽抓著我的肩膀搖,“你說三天。今天是第三天!你爸呢!你爸在哪!”
我沒答上來。
我媽鬆開手,退了兩步,坐在地上,任憑眼淚流了滿臉。
撲通一聲,她跪在我麵前,膝蓋磕在磚地上,磕出一聲悶響。
“蘇念。”她仰著頭看我,“你爸到底在哪。”
“你爸要是活著,他為什麼不回來?”
我扶不動她,流著淚轉身出了門。
老黃在東廂房的門檻上趴著。
我蹲下去,把它的頭捧起來。
“老黃。”我哽咽著:“你說過的,三天。”
它看著我,不吭聲。
我抖著嗓子,又問了一遍。
“老黃,你說話。”
可它卻把眼睛閉上了。
我徹底慌了,就在這時候,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。
我叔站在門口。
他身後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。
紅羽絨服,嘴上抹著口紅,手裏拎著一個黑包。
“嫂子。”我叔說,“我給你尋了個去處。”
來的是兩輛車。
一輛麵包車,一輛皮卡。皮卡上下來六個人。
我奶站在院門口,兩隻手按在棉襖內兜上。
那女人走進院子,捏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臉扳到車燈底下看。
“牙口還行。”她說。
她又去拽我媽的胳膊,把袖子往上一擼,看我媽脖子上那圈還沒消的指印。
“這個歲數的還行,能幹。”她指指我媽,又指指我,“這個丫頭片子......”
她咂了咂嘴。
“十二萬,丫頭八萬,一共二十萬。”
“錢呢。”我叔問。
“人上了車,當麵結。”那女人說,“張姨做這行二十年,沒虧過誰。”
“十八萬八的彩禮夠了,買房買車的錢也有了。”
我叔回頭看了我奶一眼,“娘,我這就娶上媳婦了。”
我奶沒說話。
我這才聽明白,他們要賣的不是房,不是地。
是我們。
我再也忍無可忍,撲上去抓那女人的臉。
我叔從後頭攥住我的頭發,把我往地上一按。
抓起麻繩就要往我手上綁。
“你們放開我女兒!”
我媽在地上掙,掙得那兩個人直趔趄。
她抓住機會,咬了一個人的手,咬出血來。
我叔怒了,抄起門後的扁擔,照著我媽後背打了兩下。
“嫂子,你自己走。”他冷笑著,“別讓我們動手。”
“蘇建強!”我媽淒聲喊著,“你賣了親嫂子!你不得好死!”
我媽被拖到車門口的時候,腳在泥地上蹬出兩道溝。
她一直在喊我爸的名字。
“建軍!”她喊,“建軍你在哪兒!”
她喊一聲,我叔就往她背上打一下。
打了三下,她還在喊。
“嫂子。”我叔說,“你喊破喉嚨,他也聽不見。”
“他在工地上躺著呢。”他說,“跟鋼管堆一塊躺著。”
我撲上去咬住我叔的手腕。
他“嘶”了一聲,另一隻手扇在我臉上,把我打倒在地。
我爬起來,用膝蓋頂那個人的褲襠。
那個人罵了一聲,一腳把我踹開。
我從棉襖裏掏出剪刀,捅在我叔大腿上。
紮進去大概兩厘米,紮不深。
他叫了一聲,終於鬆手了,大腿上的血把褲子染了一小片。
“這丫頭瘋了!”他往後退。
兩個人撲上來架住我,我被拖著塞進車裏,車門“砰”地關上。
我奶爬上那輛皮卡,坐在副駕駛上。
我媽在車裏用頭撞車窗,撞了兩下,被兩個人按住。
車裏一股煙味和汽油味。我媽被按在最後一排,我被按在中間。
張姨坐在副駕駛,回頭數了數人頭:“兩個,都齊了。”
我叔問:“幾點到?”
張姨說:“六點半。人交到地方,剩下的錢當麵結。”
車輪轉起來了,車燈照在土路上,照出兩道車轍。
我從後窗裏看出去。
老黃追出來了。
它瘸著腿,追了二十來米。
皮卡上下來一個人,一腳把它踢倒。
它趴在地上,過了一會兒,它又爬起來了。
車拐上土路,走了不到二百米,急刹。
輪胎在土路上劃出兩道黑印。
路中間站著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