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伴走得早,我守寡半輩子,才終於給兩個兒子成了家。
老大厚道,買房娶媳婦都是自己張羅的。
從沒讓我操過心。
老二聰明,娶了個城裏媳婦。
為了湊二十萬的彩禮。
我掏空了棺材本,又借了八萬的外債。
婚後。
老二媳婦又說孩子以後要去縣裏上學,必須有房子。
我東拚西湊,才付了縣城首付。
後來帶孫子、洗衣做飯、貼補家用......
我起早貪黑,也沒有二話。
直到我那天心口疼,想去醫院看看。
老二媳婦卻指著我鼻子,破口大罵:
“你都六十多了,快死的人,還看什麼病?”
“錢留給孫子才是正事。”
我愣了下,看向老二。
他沒敢看我,小聲嘀咕道:
“媽,不是還有大哥嗎?你去找他給你看病吧。”
“你那點養老錢......我還要給小寶交學費呢。”
我沒再說話,去了老大家,再沒回去過。
後來村裏通知,老房子要拆遷。
老二一家連夜趕回來,提著臨期牛奶,笑盈盈的扶住我:
“媽,這拆遷款你可得分公平點。”
我點點頭:
“是得公平點。”
“所以這拆遷款都是你哥的,你一分也別想。”
......
淩晨四點,我又被疼醒了。
心口一陣陣絞著疼,我不由蜷在折疊床上開始打滾。
剛翻了個身。
老二媳婦李芳的聲音就從裏屋炸出來:
“死老太婆!”
“大半夜的,還讓不讓人睡覺?!”
天還沒亮,我趕緊把折疊床收起來。
陽台就這麼巴掌大點地方,夜裏隻能蜷著睡,腿都伸不直。
收拾完,又立刻衝到廚房做早飯。
淘米、切菜、熱饅頭......
一樣一樣弄好,端上桌。
李芳坐在沙發刷手機。
老二張明海動都沒動筷子,皺著眉頭:
“媽,你以後大半夜能不能別折騰了。”
“吵得我們一家人都睡不好,小寶還要上學呢!”
我攥著圍裙角釘在原地,猶豫半天才開口:
“明海,我這心口疼了好幾天了。”
“止疼片現在也不管用了。你把醫保卡和養老金卡給我,我去醫院查查......”
李芳斜了我一眼:
“查什麼查!”
“媽,你都六十多了,查出來病不還得花錢治?”
“橫豎活不了幾天,我們家哪有那個閑錢給你糟蹋!”
我張了張嘴,一個字說不出來。
隻能把目光轉向兒子。
張明海咬了一口饅頭,含糊不清地說:
“就是啊媽,縣裏開銷大。”
“再加上小寶明年馬上就上小學了,花錢的地方多著呢。”
“正好這個月房貸還沒交,你再給我兩千吧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涼透了:
“我......我的卡都在你們手裏,我哪裏還有錢?”
張明海突然變了臉色:
“你怎麼會沒錢?你之前種地攢的那點養老錢呢?”
“還有去年收的那兩萬多糧食款,不都在你手裏攥著?”
“你是不是都給大哥了?”
“媽你也太偏心了,什麼事都想著大哥,那就讓大哥帶你去治病算了!”
我的胸口像被重錘砸了一下。
自從小寶出生以來。
我每天天不亮起來做早飯,晚上哄完孩子才能歇口氣。
整整四年。
我沒伸手問他們要過一分錢。
反倒把自己那點攢下的錢全貼補進了這個家。
去年兩萬多的糧食款。
我剛進城。
明海就說李芳要換個新手機。
後麵又是給小寶買奶粉,又是交水電費、物業費。
一年下來,我哪裏還有一分錢......
我捂著發疼的胸口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李芳直接把筷子一摔,拍著桌子吼了起來:
“行了別在這裝可憐!”
“這四年在我們這裏白吃白喝,憑什麼看病也讓我們出錢!”
“趕緊收拾東西去找你那個好兒子去,別在我們家賴著!”
【第2章】
我忍著胸口的劇痛,一步一步挪到陽台。
從牆角摸出我的包袱,又把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一件件塞進去。
李芳抱著胳膊站在旁邊,冷聲嘲諷:
“一堆破爛,有什麼好收拾的!”
“你可別趁機把我們家的東西偷走!”
臨走前,我回過頭看了眼明海。
他卻隻顧低頭扒碗裏的飯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四年了,我把這裏當自己的家。
到頭來。
卻不過是個免費的保姆。
剛踏出家門。
啪的一聲。
李芳就從裏麵把房門反鎖住,嘴裏還嘟囔著:
“終於走了!”
外麵下起了細密的小雨。
冷風從樓道口灌進來,吹得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。
剛剛走得急,沒來得及帶傘。
回頭想敲門。
就聽見裏屋李芳和明海在裏頭有說有笑。
“總算把你媽這個瘟神送走了。”
“她一天到晚睡在陽台,把陽台都給我弄臭了!”
“以後咱們家終於能清淨了!”
張明海也隨聲應和:
“可不是嘛。”
“家裏地她現在也種不動了,把她攆去大哥那,正好以後看病花錢、養老輪不到咱們!”
我貼著冰冷的牆壁站了老半天,這才轉身下樓。
風裹著雨絲打在臉上,涼得刺骨。
老大在城郊工地打工,租了個十來平方的小平房。
老大媳婦前年膽結石住院,還欠了債。
一家人過得緊巴巴的。
我實在不忍心再去麻煩他。
思來想去,隻有回老家。
我把包袱緊緊抱在懷裏擋著雨,咬著牙往公交站挪。
剛走了兩步。
口袋裏的老人機突然嗡嗡震了起來。
是老大明德。
“媽,你在哪呢?”
“馬上國慶了,媛媛說想今年接你來家裏過節。”
“正好樂樂也說想奶奶了。”
我攥著被雨水打濕的衣角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“媽?您怎麼不說話?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”
電話那頭,明德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。
我吸了吸凍僵的鼻子:
“沒事沒事,媽就在老二家樓下公交站呢。”
“時間長了沒回村裏,媽想回去看看。””
明德這才放下心來。
“不著急!”
“您在那等我一會,我打個車過來接您。”
“等過完節,我親自送您回去。”
我笑著應了下來。
心口處的疼似乎也沒有那麼明顯了。
十幾分鐘後。
一輛出租車在附近停了下來,明德打著傘朝我跑了過來。
我靠著站牌,整個人凍得嘴唇發紫,臉色發青。
明德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,滿臉焦急:
“媽,你怎麼出門沒帶傘!”
我剛張開嘴。
下一秒。
整個人就脫了力,眼前一黑。
明德一把將我扶住,慌慌張張背起我就往車上衝。
“師傅,去縣醫院!”
車子剛發動。
明德一邊把外套裹在我身上,一邊使勁搓著我的手:
“師傅,再快點!”
“媽,你堅持住,馬上就到醫院了!”
我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隻看見他眼眶紅得嚇人,手也抖得不成樣子。
想安慰他,手卻一點力氣也使不上。
【第3章】
再次睜開眼時,四周滿是消毒水味。
我有些恍惚。
“媽,你醒了!”
明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他縮在牆角眼窩青黑,一看就是熬了整宿沒合眼。
“明德啊......”
“媽這是在哪?”
我的嗓子幹得要命。
明德一邊慌忙起身倒水,一邊啞著聲音回答:
“媽,咱們現在在縣醫院。”
“你昨天暈倒了,我和出租車司機把你送來的醫院。”
聽到這裏,我一下子掙紮著要坐起來:
“縣醫院?!”
“花了多少錢了?檢查費......”
明德慌忙把我重新按回床上:
“媽,你安心治病,別管錢的事!”
“大夫跟我說了你的情況。”
“他說您是長期休息不好,加上住的地方陰冷潮濕......心臟供血跟不上,才會心口疼、頭暈、犯迷糊。”
我聽完垂下眼,心裏早清楚了這病根從哪兒來。
在老二家陽台蜷了四年。
天不亮就得爬起來忙活。
長年累月這麼熬下來,哪有不垮的道理。
明德握著我的手,悉心安慰:
“不過媽,大夫說了不是啥大病,能好!”
“咱們先住院觀察幾天,回去我和媛媛再好好伺候你。”
“咱們養上幾個月,您的身體保證就能慢慢緩過來。”
“您放寬心,什麼都別想。”
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,心裏又酸又暖。
“檢查費很貴吧。”
“你們兩口子現在日子也緊,媽不能再拖累你們......”
“媽你說的這叫什麼話!”
“我是您兒子,給您治病天經地義!之前是我沒本事,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以後你就在家好好歇著,我哪怕每天多打兩個小時工,也能給你養老。”
明德一下子急了,打斷我的話。
這時候病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大兒媳媛媛拎著保溫桶走進來,身後跟著大孫子樂樂。
一看見我醒了,她立馬笑著走過來:
“媽,你可算醒了!”
“我在家給你燉了小米粥,正好喝點暖暖身子。”
她盛了碗粥,貼心地吹了吹遞到我嘴邊。
一口熱粥滑進肚子裏,暖得我心口都發漲。
“媛媛、明德,是媽沒用......”
我看著眼前這夫妻倆,這幾年憋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這輩子。
我掏心掏肺為了老二,最後落得被掃地出門的下場。
從來沒讓我操過心的老大。
卻肯掏醫藥費給我治病,一口一口喂我吃飯。
“奶奶別哭了......”
樂樂拿著紙巾,奶聲奶氣給我擦眼淚。
我看著他軟乎乎的小臉,心裏暖得一塌糊塗。
時候不早了。
我催媛媛趕緊帶孩子回去歇著,明天還得上學。
明德已經熬了一整夜。
原本他死活要留下守夜,拗不過我的堅持。
才一步三回頭地挪出了病房。
病房裏靜了下來。
我半躺著,心臟那陣細密的疼慢慢緩了下去。
腦子裏卻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叮鈴鈴。
老年機在這時忽然響了起來。
是村長。
村長一般沒事不會給我打電話。
我心裏一緊,趕忙接起來。
“嫂子,有個天大的好消息。”
“咱村被劃入市裏生態文旅項目的開發範圍了,您老家那處房子正好在征地紅線裏,按照政策能拿小兩百萬的拆遷補償款呢!”
“你趕緊抽空回來簽字確認下!”
【第4章】
征地?
拆遷款?
我拿著電話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攥著老年機,指尖都有點發顫:
“謝謝你了老哥哥。”
“我現在在縣醫院呢,等我身子稍好些就回去簽字。”
掛了電話。
我靠在床頭,心裏翻江倒海不是滋味。
思來想去。
我決定再給老二明海最後一次機會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老大明德就來給我送早飯,我讓他通知一下老二我住院的事。
順便讓他探探口風。
隻要老二還肯來看我一眼,還肯掏這份醫藥費。
我就分給他一部分拆遷款。
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。
我這心,終究還是狠不下來。
明德聽完,眉頭擰成了一團。
最後隻重重歎了口氣,撥通了張明海的電話,按了免提。
“喂,大哥。”
“媽去你那了,咋樣了?”
張明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。
背景裏有電視的聲音,還有李芳在旁邊嗑瓜子的動靜。
“明海,媽住院了。大夫說心臟瓣膜有問題,得做手術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“手......手術?要多少錢?”
“十萬左右,報銷完自己還得拿五六萬,咱們兩一人一半,你出三萬就行!”
“三萬?!”
“大哥,我哪兒來那麼多錢?小寶馬上要交學費,房貸這個月還沒著落呢!”
明德看著我虛弱的樣子,火氣一下子上來:
“明海,媽給你帶了四年孩子,伸手問你要過一分錢沒有!”
“現在媽病了,三萬塊的救命錢你拿不出來?”
張明海支支吾吾半天沒說話。
電話那頭李芳的聲音很快插了進來:
“什麼三萬塊?我們一分錢都沒有!”
“媽的病可是去大哥你那才得的,跟我們有什麼關係?”
“你們自己看著辦吧!”
說完,她就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明德握著手機,眉頭擰成一團。
轉頭看向我時,他臉上滿是愧疚。
我閉上眼睛,心裏最後一點僥幸也徹底涼透了。
之後幾天,明德和媛媛輪流來醫院照顧我。
媛媛幫我擦身子、洗衣服。
樂樂一放學就過來給我唱學校學的兒歌,逗我開心。
老二那邊。
自從掛了那個電話之後,再也沒打過一個電話問我的病情。
更別說來醫院看我了。
一個星期後,我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。
老大將我接回了出租屋。
他們夫妻倆白天上班。
出門前還給我把一天的飯菜準備得妥妥當當。
小孫子樂樂每天放了學就圍著我轉。
整整半個月,我被一家三口照料得安安穩穩。
這天下午。
我獨自回了村,簽了拆遷補償協議。
拿到補償款的那一刻,我第一時間將錢存進了銀行。
張明海和李芳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拆遷款的事兒,居然找了過來。
倆人堵在老房子門口,看見我就堆起一臉假笑:
“媽,我們可算找著你了!”
“之前那事兒都是誤會,我們不知道你病得那麼重,這不一直想去醫院看你,就是小寶上學走不開嘛。”
“您看,我還給您買了牛奶補身子。”
李芳先湊上來,想拉我的手,被我側身躲開了。
我低頭掃了一眼。
那牛奶是小區商店臨期的打折貨。
張明海也跟著點頭哈腰:
“媽,我們聽說你拿了拆遷款了,都是一家人,你跟著我們回去住。”
“我們好好給您養老。”
“至於拆遷款......我們跟大哥一家一半就行!”
我看著他倆虛情假意的模樣,隻覺得可笑:
“當初你們把我從家裏趕出來的時候,怎麼沒說咱們是一家人?”
“我躺在縣醫院等著救命,你們連三萬塊錢都不願意掏的時候,怎麼沒說咱們是一家人?”
“既然都不是一家人了。”
“那這拆遷款,你們一分錢也別想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