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打了半輩子工,我終於把爸媽從農村接了出來。
爸腿腳不好,媽有哮喘。
為了讓他們安心養老。
我掏空打工二十年的積蓄,在縣裏按揭了一套電梯房。
房貸、二老的醫藥費、生活開銷,都是我咬牙在扛。
起早貪黑,從沒喊過一句苦。
我總想著:
隻要爸媽能安享晚年,我這四十歲還沒成家的老姑娘,苦點也值了。
直到上個月,弟弟要結婚。
女方要求必須在縣裏買套房。
我正發愁去哪多打兩份工,好給弟弟添個份子錢。
我媽卻帶著準弟媳推開我的門,一臉為難道:
“招娣啊,你趕緊把縣城這套房賣了,給你弟湊首付。”
我愣住了。
說那是給你們養老的,賣了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。
準弟媳卻翻了個白眼,冷笑道:
“買了新房,爸媽的養老有我和耀祖呢,要你這個外人多管閑事?”
我心裏一緊,看向我媽:
“您和爸也是這樣想的?”
她低著頭,一直沒敢看我。
這是默認了?
我突然笑了笑。
“行,房子是我這個外人的。”
“既然你們有人養老了,那明天就搬出去吧。”
......
“你說什麼?你再說一遍!”
我媽抬頭盯著我,好像是頭一回認識我。
客廳裏靜了足足有五六秒。
王嬌嬌先反應過來。
她冷哼一聲,雙手抱胸往沙發一坐。
那架勢,倒像這屋子的主人是她。
“媽,您聽見沒?您親閨女攆您呢。”
我媽攥住我的手,眼眶猛地紅了:
“招娣,媽知道你這些年辛苦,可耀祖是我們老陳家的獨苗啊!”
“算媽求你,你讓一讓他,啊?”
我甩開她的手,沒接話。
她頓了頓,抹了把眼角的淚。
“你弟結婚,天大的事!
“沒有縣城的房,嬌嬌家不點頭,這婚就黃了!”
“你說你一個四十歲的老姑娘,要房子幹啥?”
我太熟悉這套了。
從十六歲輟學打工供弟弟念書開始。
每回家裏要錢,她都是這副模樣。
哭完了罵,罵完了哭,直到我鬆口。
二十年,次次管用。
王嬌嬌歎了口氣,站起來走到電視機跟前,嫌棄道:
“媽,這電視太舊了,我們結婚要七十五寸的。”
她扭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大姐,不是我說,你都四十了還沒人要,留著房子也是浪費。”
“早點賣了給耀祖,以後老了好歹還有個侄子給你摔盆捧紙,對吧?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已經在打量冰箱了。
我看著這兩個人,突然覺得很可笑。
二十年,我省吃儉用攢下首付。
每個月咬牙還房貸。
結果到頭來,房子要賣給給別人湊首付?
憑什麼?
我媽還在哭。
“招娣啊,媽求你了,你弟這輩子就指望這一回了......”
我打斷她。
“媽,這房子是我的,賣了我去哪住?”
我媽一愣,以為我終於鬆口賣房了。
臉上立刻鬆了幾分。
“媽就知道你心軟!”
“你放心,等耀祖結了婚,新房那麼大,肯定有你一間屋。”
“你先租個便宜的單間湊合湊合,等以後......”
她越說越順。
好像早就想好了,隻等我點頭。
我沒等她說完,幫她補上了。
“等以後我有餘錢了,再替耀祖還完房貸,繼續租單間湊活?”
我媽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這麼強呢?你弟是男娃,是咱老陳家的根啊!”
“你一個姑娘家,遲早是別人家的人,媽不是不心疼你,可你得懂事啊......”
“懂事?”
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覺得嘴裏發苦。
“媽,我十六歲輟學去電子廠,一個月掙八百,寄回家七百五。”
“耀祖念高中的學費、生活費,哪一分不是我出的?”
“他考不上大學,您說讓他學個手藝,我又托人給他找師傅。”
“後來他找工作,換一個地兒幹不了三個月,回回是我貼錢給他兜底。”
“這二十年,我還不夠懂事?”
我媽被我堵得說不出話,嘴張了張,隻擠出一句:
“那......那你是姐姐嘛。”
“對,我是姐姐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所以我活該,但今天,我不想懂事了。”
“我隻說一遍,購房合同在我手裏,房貸也是從我卡上扣。”
“這房子,誰也別想動一分一毫。”
我媽愣住了。
王嬌嬌也愣住了。
客廳裏又靜了。
我媽騰地站起來,掄圓了巴掌就想往我臉上扇。
可伸到一半,又僵住了。
我沒躲,抬手拉下她的胳膊。
“媽,這房子我不會賣!”
“既然弟妹說了會給你和爸養老,那你們明天就搬出去吧。”
【第2章】
第二天一早,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。
剛打開臥室門,兩個字就砸了過來。
“跪下。”
客廳裏一片狼藉。
地瓜皮、瓜子殼扔了滿地。
我媽縮躺在沙發上,眼睛還沒睜開。
王嬌嬌穿著睡衣靠著門,見我出來,朝客廳中間努了努嘴。
我爸坐在椅子上,手裏攥著旱煙袋,臉色鐵青。
他不是腿腳不好嗎?
不是連走到村口代銷店都要人攙嗎?
昨晚半夜,我隔著門聽到我媽打電話哭。
原來叫我爸來。
“我說跪下,你聾了?”
我爸用煙袋鍋子砸了一下茶幾。
“爸,我上班要遲到了。”
“老子今天不把這事說清楚,誰也別想出這個門。”
他把煙袋往茶幾上一拍。
“陳家養你養到大,供你吃供你穿,你翅膀硬了?”
“一套房子,你弟結婚要用,你讓出來,天經地義。”
我沉默著沒說話。
“女娃子遲早是潑出去的水,你留著這房子幹啥?以後陳家的祖墳......”
“陳家的祖墳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我爸的煙袋停在半空。
“你再說一遍?”
“我說,陳家的祖墳,跟我有什麼關係。
“當年你自己說的,陳家都是男的做主,我憑什麼替你兒子買房?”
“反了你了!”
我爸騰地站起來,抬手指著我的腦門。
“你看看你什麼態度!我是你爹!”
門口已經有動靜了。
三五個鄰居堵在門外,伸著脖子往裏瞅。
張大媽開口了:
“雅茹,一大早的,有什麼話好好和你媽說......”
我沒搭理她。
轉身走回臥室,抱了個牛皮紙袋出來。
抽出裏麵的文件。
彙款單,一遝。
房貸還款流水,一遝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,耽誤大家兩分鐘。”
我舉起第一張彙款單。
“2004年,我十六歲,輟學進電子廠。”
“每個月發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給家裏彙款,這是彙款單,上麵有日期。”
“整整二十年,每個月最少寄一千,年底再給五千。”
我把那遝彙款單在手裏顛了顛。
“少說三十萬。”
樓道裏沒人吱聲了。
我又舉起房貸流水。
“這套房子,首付十八萬,我自己攢的。”
“月供兩千三,從我工資卡上扣。扣了四年,一個月沒斷過。”
我轉頭看著我爸。
“我爸沒給過一分錢!”
“這房子,買的時候你們沒掏錢,還的時候你們沒掏錢”
“現在,你要我把房子賣了給弟弟湊首付......”
我爸被我氣得說不出話,手指頭直抖。
“你......你這是存心要氣死我!”
“我再說一遍。”
我把彙款單和流水塞回紙袋。
“今天之內,搬走。否則我叫物業來清人。”
我媽的哭聲卡住了。
王嬌嬌手裏的蘋果也不啃了。
我爸嘴唇哆嗦,半天沒憋出一個字。
我背上包,側身擠過門口幾個鄰居,下了樓。
才走到小區門口,手機響了。
陳耀祖的號碼。
我摁掉。
手機又響。
我直接關機,攔了輛三輪車去上班。
【第3章】
中午的時候,廠裏大喇叭突然喊我去廠長辦公室。
車間組長老劉探進頭,臉色有點怪。
“陳雅茹,有人找你。”
他欲言又止,最後憋出一句。
“來了不少人。”
我心底咯噔一聲。
等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時,頓時被眼前的陣仗氣笑了。
二十來平的辦公室裏擠了七八個人。
大姑、二姨、堂叔,連隔了房的三嬸都來了。
我媽坐在沙發上,正捂著臉抹眼淚。
廠長被堵在自己辦公桌後麵,一臉陰沉。
陳耀祖縮在人堆後頭,跟我目光一碰,立馬縮回去了。
見我出現,大姑先開腔。
“陳雅茹,你還認不認這個家了?”
“你爸被你氣得犯了心臟病,你知不知道?你媽昨晚一宿沒睡,你就是這麼當女兒的?”
“大姑,我爸犯的是老寒腿,不是心臟病。”
“你還頂嘴!”
大姑一拍桌子。
“我是長輩!你爸媽養你這麼大,你連句軟話都不會說?”
“這事要是傳回村裏,陳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!”
二姨緊跟著幫腔。
“就是,耀祖馬上要結婚了,嬌嬌肚子裏八成都揣上了,你當大姐的,怎麼能這麼狠心?“女方說了,沒有房不結婚,你斷了老陳家的香火,擔得起這個責任嗎?”
我媽一直沒說話,隻是眼淚掉得更凶。
“我造了什麼孽啊,養了個白眼狼......”
廠長終於咳了一聲,看了看我。
“雅茹啊,家和萬事興嘛。
“父母總歸是父母,你說是不是?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。
“你看這麼多家屬跑到廠裏來,影響不好。”
“你這個風評要是傳開了,對你下一步的提拔......也不太方便。”
廠長的意思,我聽明白了。
他讓我趕緊把人領走,別在這鬧了。
我沒動。
“大姑。”
“啊?”
“你家在縣城有套三居室,對吧?”
大姑的臉僵了一下。
“那是我兒子的婚房......”
“二姨,你家在鎮上也有兩套。”
二姨張了張嘴。
“那、那是我們自己住的......”
“你們這麼心疼耀祖,這麼心疼我爸媽,不如把你們的房子騰出來給耀祖結婚?”
“反正都是陳家人,幫一把怎麼了?”
辦公室裏一下子沒聲了。
大姑漲紅了臉,半天再沒蹦出一個字。
二姨扭過頭去看牆上的安全生產標語,假裝沒聽見。
我轉回來看廠長。
“廠長,我在這幹了八年,全勤獎拿了六年。”
“我的私事不影響任何一條生產線。”
“如果因為家屬在廠門口鬧,就影響我的考評,那我明天就去勞動局提交仲裁申請。”
廠長的茶杯頓在嘴邊。
“我跟陳家的事,到此為止。”
我掃了一眼滿屋子的親戚。
“誰再來廠裏鬧,我直接叫保安。”
我摘下胸前的工牌,啪的一聲拍在桌上。
“廠長,我請半天假。”
沒人說話。
我推開門走出去。
身後傳來我媽拔高的哭嚎聲,和大姑壓低嗓子罵我沒良心。
我沒回,直接在廠門外攔了輛車。
“師傅,中介公司。”
【第4章】
等我再回到家的時候,王嬌嬌正堵在門口。
她穿著我剛買的真絲睡衣,臉上糊著我的麵膜。
一臉理所應當:
“大姐,我們商量好了,你不賣房也行。”
“我們退一步,就把這當成婚房,鑰匙媽已經給我了。”
她說著,從玄關櫃上拿出一把鑰匙。
在我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盡快找個地方搬,別在這礙眼。”
我盯著那把鑰匙。
心裏最後一點什麼東西,徹底斷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,推開她,徑直往裏走。
客廳的地上攤著三四個編織袋,鼓鼓囊囊。
我媽蹲在地上,正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裏塞。
連內衣都沒放過。
“媽,你幹什麼?”
“你的我給你收起來,趕緊拿走,你弟新房要重新布置。”
她頭都沒抬,手底下沒停。
我往前走了兩步。
看見地上我和奶奶唯一一張合影。
照片上沾滿鞋底的泥,奶奶的臉被蹭花了一半。
“這也是破爛?”
“人都走了那麼久,有什麼好留的?”
陽台上傳來一聲咳嗽。
我爸坐在藤椅上,正翹著二郎腿抽旱煙。
“回來得正好,把你的東西都帶走。”
他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“女人遲早要嫁人,這房子留著也是便宜外姓人,你用不上,給你弟!”
我看著他。
就在這時,手機響了。
陳耀祖。
我接起來。
“姐,你別在家裏瞎鬧,嚇著嬌嬌了。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又硬又橫。
“還有,房貸這個月該扣了吧?”
“你卡上的錢別斷,不然我就帶人去你廠子拉橫幅!”
“我就不信我去個五次十次的,還治不了你!”
“你配合點,大家都好過。你要是非鬧,那就別怪我不客氣。”
我什麼也沒說,直接掛了電話。
客廳裏,我媽還在收東西。
王嬌嬌坐在沙發上玩手機,一隻腳踩在我的羊毛圍巾上。
這是我的房子。
可我站在這裏,像個外人。
我彎腰,把地上那張照片撿起來。
我媽終於抬頭了。
“還杵著幹嘛?趕緊收拾收拾走,別耽誤嬌嬌量窗簾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又看了看陽台上的我爸,和沙發上的王嬌嬌。
然後我笑了。
王嬌嬌大概沒見過我笑,愣了一下,手機差點滑下去。
“既然你們這麼喜歡住。”
我把口袋裏的照片按了按,轉身往門口走。
“那就看看村裏的彪哥同不同意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