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鄰居翻牆進我菜園,偷我家的菜,把八歲娃吃進了醫院。
孩子燒到三十八度九,當媽的拍著我家門哭嚎:“陳秀蓮!你下毒!拿三萬塊出來!”
我一個五十二歲的寡婦,男人走了十三年,兒子在外地開塔吊。
他們罵我“老絕戶”,往我門口潑臟水,把鋪蓋卷扔我家牆根,說不賠錢就在我家安家。
支書勸我:“給三千,息事寧人。你一個寡婦,耗得起嗎?”
所有人都勸我忍氣吞聲,可我不忍。
因為我突然想起,我家菜園角上,有攝像頭。
......
六月十九號傍晚,我蹲在豆角架底下摘豆角。
院門“哐哐哐”被人拍得山響,手一抖,兩根豆角掉進泥裏。
“陳秀蓮!你給我出來!”
是劉梅的嗓門,尖得像殺雞。
我趕緊起身去開門,門還沒開全,王大強一腳踹在門板上,抱著孩子闖進來。
王小寶縮在他爹懷裏,小臉煞白,嘴唇發青,腦袋耷拉著,一動不動。
我嚇了一跳:“小寶咋了?”
“你還有臉問!”劉梅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著大腿嚎。
“你菜園裏打的啥藥?我娃吃了你家辣椒,上吐下瀉,燒到三十八度九,鎮醫院說要洗胃!”
我腦子嗡了一下:“我......我那藥是三天前打的......”
“三天前!”劉梅跳起來,指頭差點戳到我鼻子上。
“你打了藥你不言語一聲!你園子口連個牌子都沒掛!我娃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拆了你這破園子!”
王大強黑著臉往前一步:“少廢話,拿三萬,醫藥費。”
“三萬?”
“住院押金五千,洗胃、住院、營養費,三萬都是少的!”
劉梅嚎得整個巷子都能聽見,“你一個孤老婆子,種點破菜還下毒,你安的什麼心!”
我張了張嘴,半天擠出一句:“那菜......是你們自己摘的。”
劉梅一下子炸了:“摘?誰偷你的菜了?你園子露天長著,誰都能摘!你沒掛牌子,誰知道你打了藥?”
院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口人。
有人嘀咕:“秀蓮,你也真是,打藥咋不言語一聲。”
也有人小聲接話:“可別瞎說,秀蓮不是那樣的人。”
人群裏一個媳婦撇撇嘴:“就她那孤老婆子,訛她兩句,她還敢咋著?”
“我放牌子了!”我急得跺腳。
“我真的放了!就在園子口,一張紙殼子,寫的『剛打藥,七天別摘』!”
“牌子呢?”劉梅叉著腰,“你拿出來啊!”
我心裏一慌,扭頭就往園子跑。
紙殼子不在園子口。
我翻了一圈,最後在牆根草叢裏找出來一張。
被風刮跑的,字都讓雨洇花了,就剩“剛打藥”三個字還認得。
六月十六號上午,我在鎮上供銷社花十八塊五買的阿維菌素。
兌水三十斤,前前後後噴了一個鐘頭。
噴完我怕鄰居誤摘,特意撕了塊煙盒紙殼寫上字,壓園子口的土坷垃底下。
誰想到,一場風,一場雨,全沒了。
我舉著那張紙,手都在抖:“你看,我寫了!”
劉梅瞟了一眼,冷笑:“誰認得這是你寫的?誰看見是你放的?風一吹就沒影的東西,也當證據?你這老東西,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!”
王大強掏出手機,鏡頭懟到我臉上:“來,讓全村都看看,陳秀蓮投毒害人!”
他舉著手機繞著我轉,“三天!我等你三天!三天之內你不拿三萬出來,我就把視頻發網上去,再叫電視台來,讓全村、全縣都知道你是個啥人!”
我活了五十二年,老伴十三年前腦梗走了,兒子在工地上開塔吊,一年回不了幾趟家。
我守著這三間瓦房一片菜園,本本分分過日子。
頭一回,被人指著鼻子罵“殺人犯”。
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我蹲下身去撿那兩根豆角,王大強的腳正好踩上去,碾了碾。
他居高臨下看著我:“聽見沒有?三天!”
劉梅在門口補了一句:“三天後不見錢,我們天天來!你一個老婆子,耗得起嗎?”
說完,兩口子抱著孩子,揚長而去。
人散了。
我蹲在門檻上,把那兩根爛豆角捏在手裏,捏了半天。
三萬。
我一個種菜的,一年到頭,攢不下三千。
天黑透了,我正要去插院門,門外頭又有動靜。
王大強回來了。
他手裏拎著一個鋪蓋卷,“咚”一聲,扔在我家牆根底下。
“我今晚就睡這兒。”他蹲下來,點了根煙,衝我揚了揚下巴,“三天,我等你。”
那一夜我沒睡。
堂屋的燈拉了一夜,我坐在老式木椅上,把十幾年的事,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
王大強兩口子手腳不幹淨,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前年六月,我牆頭那六根絲瓜,我數著呢,第二天一早一根不剩。
我站在牆根底下看了半天,劉梅在門口晾衣裳,指桑罵槐:“有些東西長在公共地方,誰摘不是摘?”
我咽了口唾沫,沒接話。
去年八月,二畝玉米地裏,一夜之間叫人掰走兩蛇皮袋。
我順著腳印找到他家牆根,王大強蹲在門口啃玉米,看見我,把棒子往褲兜裏一塞:“我買的!”我忍了。
那兩蛇皮袋玉米,少說八十多棒,我一個一個掰下來裝袋,手磨出兩個血泡,一夜就讓他順走了。
我去他家門口站了半天,終究沒敲門。
後來他偷趙寡婦家的花生,偷老孫頭家的南瓜,我都聽見了風聲,還是沒吭聲。
我當時想,都是鄉裏鄉親,抬頭不見低頭見,撕破臉不值當。
現在想想,我錯得離譜。
我把他們當鄰居,他們把我當傻子。
這話還是我老伴活著的時候說的。
他說:秀蓮,你心善,可心善要分人。
第二天一早,劉梅又來了,這回帶了一堆人。
她站在巷子口,拍著大腿跟圍觀的村民賣慘:“各位評評理!我娃才八歲,吃了她家的菜,洗胃洗了兩回!她倒好,還反咬一口說我們偷她的菜!”
“我們摘你幾根菜,那是看你菜種得好,給你麵子!”
王大強接過話,“你倒好,下毒害我娃!我娃要是有個好歹,我跟你沒完!”
人群裏有人跟著幫腔:“就是,娃才八歲,怪可憐的......”
我氣得渾身發抖:“你們那是摘嗎?翻牆進去,一袋一袋裝,那叫偷!”
“你園子露天長著,沒牆沒鎖沒牌子,誰都能摘!”
劉梅跳起來:“這就不算偷!”
“照你這麼說,全村的地我都能隨便薅?”我聲音也大了。
王大強往前逼了一步:“你薅一個試試?你敢薅我一根菜,我掰斷你手腕子!”
劉梅愣了一下,隨即往地上一坐,拍著大腿嚎起來:“哎呀我的天哪!毒婦還凶起來了!大家看看啊,她害了我娃,還凶我!”
她嚎著嚎著,又罵出一句難聽的,“你個老絕戶!你男人死了,兒子也不管你,你就是見不得我娃好!”
這話像刀子,紮得我眼前一黑。
老伴走了十三年,我守寡帶大兒子,最聽不得的就是這三個字。
正亂著,村支書李德貴趕來了。
他把我拉到一邊,壓著嗓子勸:“秀蓮啊,小寶那娃我看著長大的,可憐見的。都是鄰居,你拿三千兩千的,息事寧人,別把事鬧大。你一個寡婦,跟他們耗,耗得起嗎?”
我心裏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:“支書,那菜是他們偷的。我要是賠了這錢,往後誰都能上我家訛錢。”
支書擺擺手:“話不能這麼說,你沒掛牌子,人家不認。鬧下去,對你名聲也不好。聽我的,破財消災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支書是村裏最大的幹部,他都這麼說,我還能說啥?
可我回到家,越想越睡不著。
枕頭底下壓著那張紙殼子,我摸了又摸。
我回家翻證據,翻遍了堂屋、灶房、床底,隻找出那個空藥瓶。
瓶身上印著“阿維菌素·低毒”,生產日期今年三月,保質期兩年。
可這能證明啥?證明我打了藥?正好坐實我“投毒”?
我舉著瓶子對著光看了半天,越看心裏越涼。
正發愣,支書李德貴在院外喊我。
他把我拉到牆根底下,壓著嗓子說:“秀蓮,我想了一夜。這錢,你得給。”
“三萬太多,我去跟大強說說,給一萬五。”
“明天上午,你把錢送到他家去,我陪著你去,麵子上好看點。”
我張了張嘴:“支書,那菜,是他們自己翻牆進去摘的。”
支書擺擺手,沒接我這句話。
他隻說:“秀蓮,你一個寡婦,別硬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牆根底下,手裏還攥著那個空藥瓶。
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給錢?
我什麼時候認過這個錯?
院外頭,劉梅的大嗓門順著風飄過來,整條巷子都聽得見:
“都聽見了吧!陳秀蓮認了!明天上午她就送錢來!”
認了?
我猛地站起來,凳子翻在地上。
我什麼時候認了?
流言比風跑得快。
第二天我去村口小賣部買鹽,三嬸子看見我,轉身就走。
水井邊洗衣服的幾個女人,見我來了,壓低嗓子咬耳朵:“聽說了沒,秀蓮那人心毒著呢,種菜都打毒藥......”
我假裝沒聽見,手裏的鹽袋子攥出了褶子。
趕集那天更厲害。我推著自行車去鎮上,一路有人指指點點。
賣豆腐的老張頭跟我打了二十年交道,這回也繞著走。
我心裏堵得慌,一塊豆腐都沒買,空著手回來了。
回來的路上,路過王大強家門口,劉梅正坐在門檻上嗑瓜子,看見我,故意大聲說:“喲,這不是毒婦嘛,還敢出門?”
我沒理她,蹬著自行車走了。
晚上張嬸偷偷來找我,塞給我一兜子雞蛋,小聲說:“秀蓮,嬸子信你,你不是那樣的人。可你聽嬸子一句勸,他們兩口子豁得出去,你一個人,別跟他們硬碰。要不......要不給點錢算了?”
我捏著雞蛋,半天說:“嬸子,這錢要是給了,往後他們更得寸進尺。”
王大強兩口子變本加厲。早上五點半,天剛蒙蒙亮,我還沒起床,大門就被拍響。
開門,劉梅端著小板凳坐在我門口,懷裏抱著小寶的住院單,哭喪一樣嚎:“陳秀蓮,殺人犯!你出來!我娃在醫院裏躺著,你在家睡大覺!”
王大強蹲在牆根抽煙,煙頭扔了一地。
劉梅見我不接話,嚎得更響,專挑難聽話罵:“你守寡守了十三年,守出個鐵石心腸!你那死鬼男人要是活著,看見你這麼歹毒,都得從墳裏爬出來抽你!”
路過的人越聚越多,她索性站起來叉著腰,演給眾人看。
“大家都來看啊!這就是給我們村種菜的陳秀蓮!拿藥下在菜裏,害我八歲的娃!”
一天,兩天,三天。
早上他們來,晚上才走。
門口地上全是煙頭和瓜子皮,我掃都掃不幹淨。
劉梅還往我家門口潑臟水,說我家井水都有毒,誰敢來串門誰倒黴。
我連門都不敢出,院裏的雞都不敢喂,怕他們順手把雞也摸走。
真讓他們說著了。
第三天一早,我院裏少了一隻蘆花雞。
我隔著門問,劉梅隔著門笑:“哦?你少雞了?誰看見了?有證據嗎?”
我站在門後,咬著嘴唇,一聲沒吭。
那三天,我夜裏不敢關燈,燈拉到天亮。
第三天傍晚,我實在撐不住,躲在屋裏抹了把臉,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:秀蓮,你不能慫。
兒子陳浩打電話來,聲音啞啞的。
“媽,我聽咱村裏人說了。要不......給三千塊錢拉倒?別讓人天天堵門。你一個人在家,我放心不下。”
我握著電話,半天沒說話。最後我說:“浩,不是錢的事。”
“那圖啥?”兒子急了,“你一個人,他們兩口子,你咋鬥得過?”
“他們偷我的菜,吃出事來,反倒訛我的錢。這錢要是給了,媽這輩子在村裏都抬不起頭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陳浩說:“媽,要不我請假回去一趟?”
“你回來幹啥?你一個月就掙那五千多,扣一天算一天。”我說,“你好好上班,媽自己能處理。”
掛了電話,我蹲在灶台前,心裏翻來覆去。
賠錢,我不甘心,那是我起早貪黑種出來的。
不賠,天天被堵門,名聲也毀了。
我騎電動車去了鎮派出所,二十分鐘的路,我騎了半個鐘頭,手一直在抖。
接待我的民警姓張,三十來歲,白淨臉,聽我說完,翻了翻眼皮:“你確定菜是他們摘的?”
“我確定。”
“有證據嗎?有人看見嗎?有監控嗎?”
我愣住了。張警官說:“大姐,偷摘你菜的人自己吃出事,法律上你這邊責任不大,但要證明是他們偷的,得有證據。沒證據,人家咬死說是撿的、是摘的,你也說不清。”
我心裏一沉,推著電動車往外走。
走到派出所大門口,腳底下忽然一絆。
我想起來了。
我家菜園角上,有個攝像頭。
兒子裝的。花了兩百六十塊錢,說是防賊。
裝了三年,我早忘了它到底還在不在轉。
我跨上電動車,油門擰到底。
二十分鐘的路,我騎了不到十分鐘。
手一直抖。不是怕,是不敢想。
它要是開著,我這半個月受的冤,就都有了說法。
它要是壞了——
我就得把三萬塊,一分不少地送到劉梅手裏。
到了園子角,我抬頭一看。
攝像頭還掛著。
那盞小紅燈,一閃,一閃。
我把車往地上一扔,跑進屋翻手機。
翻出那個 APP,我的手指頭抖得戳不準屏幕。
日期,我調到了六月十九號。
時間,上午九點四十二分。
我閉了閉眼,按了下去。
屏幕亮了。
第一個畫麵跳出來。
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堵矮牆。
牆根底下,一塊石頭,一雙腳,正往上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