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伴走那年,小兒子讀初中。
大兒子剛上高一。
我又當爹,又當媽。
省吃儉用攢了幾十萬,又借了幾十萬。
我種果園種到一身病,終於給兩個兒子都娶了媳婦。
六十歲生日那天,我想喊他們回來吃飯。
可卻沒一個人接電話。
直到我發信息,說想賣了果園休息休息。
老大立馬趕了回來:
“爸,你把果園賣了,誰給我還房貸車貸?”
“再說了,你一個農民,不種地了哪裏來的養老錢?”
“聽我的,趁著還能幹,你再種十年!”
他剛交代完,老二也進了家門。
臉上殷勤,話卻說得難聽:
“爸,你不種地還能幹啥?你才六十,就想歇著了?”
“我提前說好,我那個婚房可不歡迎你去住!”
“你要真賣了園子,就住到大哥家去......”
他話未說完,老大就對著他大打出手。
“憑什麼!憑什麼老不死的要去我家!”
看著眼前荒唐的一幕。
我突然笑了。
果園是我的,賣不賣由我決定。
既然不讓我賣果園,那我連他們一起賣!
......
辛苦了大半輩子。
我從沒有那一天像今天這樣,心寒到徹底麻木。
“果園是我的,我想賣就賣,你們管不著。”
就這一句話。
卻再次激起兩人的情緒。
老大張口就是訓斥:
“爸,你都活了一輩子了,怎麼越老越不懂事。”
“等你死了,家裏的果園就是我們兄弟倆的,你憑什麼說賣就賣?”
老二比老大更不耐煩:
“爸,人家網上都說了,六十歲正是掙錢的好年紀。”
“別人這個歲數還在拚命攢家底、幫襯兒子,就你天天想著偷懶享福。”
“你不嫌丟人,我都替你丟人!”
我怔怔地看著我拚死拚活養大的兩個兒子。
心口冷得像浸在冰水裏。
從進門到現在,他們不問我為什麼賣果園。
不問我身體好不好。
隻在乎沒了果園,他們就沒有錢拿。
我累了想休息休息,反倒成了天大的罪過。
老二雙手抱胸,冷漠地看著我:
“我不管,反正我不同意賣果園!”
老大倒是頓了頓,放緩了語氣:
“爸,從小我們兄弟兩就吃不飽穿不暖,但我們有嫌棄過你一句嗎?”
“但囡囡他們以後總不能和我們一樣吃苦吧?!”
“我和老二都有房貸車貸,壓力大得很。”
“你這果園再種十年,好歹能供幾個孩子上完高中,幫我們分擔點嘛!”
老二瞪了老大一眼。
“就你會裝好人,是吧。”
說完,他轉頭看我,硬聲道:
“反正我提前把話撂在這裏,我城裏的新房子,你這輩子都別想住。”
“大哥不是不嫌棄你嗎?讓他養你。”
老大再次擼起袖子:
“老二你算盤打得也太響了!”
“我每個月房貸七千多,車貸三千,一家人吃喝開銷壓得我喘不過氣。”
“你日子比我輕鬆不少,憑什麼爸讓我一個人管!”
“誰容易啊!說得好像就你辛苦!”
“老頭一輩子偏心,以前就隻疼你,現在老了沒用了就該歸你管!”
【第2章】
親兄弟二人徹底撕破臉皮。
再次扭打在一起。
拳頭揮舞,腿腳互踹。
混亂之間,兩人狠狠撞翻桌椅。
我早起忙活大半天做的生日飯菜,一下子全被打翻。
飯菜殘渣混著碎瓷片灑了滿地。
既荒唐,又刺眼。
我滿心期待的六十歲生日團圓飯。
就這樣,毀在了兩個親兒子手裏。
我靜靜站在原地,想起了老伴走那年。
那一年。
老二剛讀初中,正是花錢費心的年紀。
老大剛上高一,課業繁重,處處都要開銷。
四十出頭的我。
一夜之間沒了枕邊人,沒了搭夥過日子的伴。
我咬著牙,硬生生忍住崩潰。
又當爹,又當媽。
家裏沒了女人打理,日子過得亂七八糟。
衣服我洗,飯菜我做。
農民掙錢難。
為了多賺點,我看上了屋後那片荒坡。
村裏人都嫌那一片石頭多、雜草深,種不出像樣的收成。
也沒人願意要。
可為了孩子,我別無選擇。
白天在荒坡上刨石頭、拔雜草。
手上磨得全是血泡。
夜裏累得回到家,倒頭就睡。
可再苦再累,我也不敢虧了孩子。
果園裏的果子熟了。
我舍不得吃一口,全賣了給他倆攢學費。
就這麼一年一年熬過來。
硬是憑著一股勁兒。
把那幾畝荒坡,打理成了全村產量最高的果林。
也把兩個沒娘的孩子,拉扯成了村裏最爭氣的娃。
可結果呢?
養出兩個白眼狼!
眼裏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消散。
我沒有上前拉架,任由他們互相廝打。
打吧,鬧吧。
打得越凶,我越清醒。
兄弟倆足足打了十幾分鐘,臉上都掛了彩。
直到沒了力氣。
才狠狠甩開對方,氣喘籲籲停下手。
兩人怒目相對,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。
等緩過勁。
老大喘著粗氣,指著老二鼻子罵:
“你給我等著!今天我先放過你!”
老二啐了一口,滿臉不屑:
“誰怕誰!你再廢話小心我翻臉!”
“怎麼跟我說話的!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大哥嗎!”
“你有什麼資格在......”
“夠了!”
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忍不住厲聲喝道:
“鬧夠了嗎?”
“再打滾出去打,別在你媽遺像前丟臉!”
兩個兒子這才悻悻收了聲。
我看著他們,聲音沙啞。
“我這輩子是沒本事,給不了你們金山銀山。”
“可自從你們媽走了,我一個人把你們拉扯這麼大。”
“這些年我們爺仨相依為命,我自認沒短過你們一口吃的,一口喝的。”
“現在我老了,真幹不動了,一身的病。”
“我就想賣了果園,拿錢去看病,又不用你們養,你們非要逼死我,才甘心嗎?!”
【第3章】
一輩子風雨奔波。
我從來沒有好好為自己活一天。
他們是我生我養的親兒子,怎麼就不能理解?!
“嗬,說得輕巧。”
老大抹了把臉上的汗,眼神冰冷:
“爸,說到底你就是還沒死心,就是鐵了心要賣果園唄?”
“難道非要鬧得咱兩家都散了,你才滿意?”
我懵了。
我隻是想賣果園。
怎麼就害得他們妻離子散了?
不等我再開口,老大深吸一口氣道:
“爸,種了十幾年的果園,家裏人都有感情了。”
他語氣強硬:
“這本來就是我們兄弟倆的家產,我們不同意,你絕不能賣!”
“你就老老實實種地幫襯我們吧,有那閑工夫在這兒哭慘,不如多下地幹活!”
老二更是直接。
“爸,你現在漂亮話真是一套套的,老大就是像你。”
“說著不惦記我們兩家,不用我們管你。”
“等這果園一賣,你要去哪家還不是你說了算,到時候再告我們不贍養老人。”
他白眼一翻,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:
“你少拿死來嚇唬人!”
“這果園你要是敢賣,我第一個跟你斷絕父子關係!”
“從今天起我們就不回來了,以後你也別找我要一分錢。”
“我沒有你這種不管兒女死活的父親!”
一句句威脅,刺耳得發緊。
我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,抓著我的手反複叮囑。
讓我好好帶大兩個孩子,以後老有所依。
我當時含淚答應,說一定把孩子養大成人。
我以為苦心付出,能換來兒孫孝順。
可如今看來。
還不如養隻狗作伴。
狗能護主。
我的好兒子們,卻自私自利到連畜生都不算!
見我不說話,倆人隻當我是默認妥協。
“你自己好好想想吧!”
沒有半分留戀,轉身就往院外走去。
“砰!”
厚重的木門被狠狠摔上。
刺耳的巨響震得我心口發顫。
我站在原地,久久未動。
直到眼底一片酸澀,才收拾起地上的狼藉。
【第4章】
從那天起,兩個兒子沒再回來過。
以前說好的,一周帶孩子回來一次。
現在卻一個電話,一條信息都沒有。
我打電話給老大,全都被拒接。
老二則直接把我拉進了黑名單。
偶爾刷到豆音,倒能看到他們的新動態。
老大帶著全家去了遊樂園,笑得開懷。
老二買了新車,帶著媳婦逛街購物。
他們笑得開心,好像徹底忘了還有我這個爹。
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。
心裏的窟窿,越來越大。
直到老伴的忌日。
我一大早起來,準備了她生前最愛吃的幾樣菜,買了紙錢元寶。
這樣的大日子,他們總該回來。
果然。
臨近中午,兩家人一前一後地進了院子。
老大一進門,就黑著臉質問我。
“爸,你跟我們說實話,你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說什麼渾話!”
“別裝了,隔壁劉老二都告訴我們了。”
老二冷笑一聲,接了上去。
“沒人的話,你急著賣果園幹什麼?”
“是不是想拿賣果園的錢,去養那個老相好?”
大兒媳抱著手臂,站得老遠。
眉頭一皺,陰陽怪氣開口:
“爸,我們也不是不讓你找。”
“但你都一把年紀了,要是搞出什麼醜事,抬不起頭的可是我們。”
小兒媳跟著點頭:
“就是,萬一被人騙了錢,到時候還不是得我們給你兜著?”
“你要找可以,得先立好字據,咱規矩先寫清楚!”
村裏誰不知道劉老二和我不對付!
他巴不得看到我家鬧得雞犬不寧!
我氣得渾身發抖。
指著他們,半晌說不出話。
我這輩子,心裏就隻有他們媽一個人!
今天還是她的忌日!
他們就為了果園?
就為了錢,這麼汙蔑我!
就在這時。
最小的孫女跑過來,拉著我的衣角撒嬌道:
“爺爺,我喜歡果園,也喜歡陪你在果園待著,我不要你賣果園!”
孩子天真的話,讓我心裏一軟。
可下一句,卻徹底擊碎了我的心。
“沒了果園,我就沒有新玩具,沒有零花錢了。”
大孫子也走到我麵前:
“爺爺,你要是二婚把錢給別人,那我以後就再也不認你這個爺爺。”
他滿臉世故,一點不像個孩子。
我看著從小疼到大的大孫子,喉嚨一陣發堵。
老二家的,更是直白傷人。
“外婆說了,爺爺你就是個種地的!”
“種地才能有錢!你不種地了,我們花什麼啊!”
我如遭雷擊。
“這些話......是誰教你們的?”
孩子們懵懂地看向老大老二。
答案早已清清楚楚。
我臉色愈發難看,聲音都在顫:
“今天是你們媽忌日,你們這樣教孩子,像話嗎!”
兩個兒子眼神閃躲,語氣卻依舊強硬:
“要怪就怪你為老不尊,這麼大年紀還想著第二春!”
“不是我們不想看媽,你這麼做,我們可沒臉去!”
說完,老大和老二使了個眼色。
兩家人一前一後,紛紛離開了。
我這才明白。
他們今天回來,根本不是來上墳。
而是來問罪的。
看著汽車揚起的尾氣。
我胸口一陣絞痛。
眼前一黑,竟直直倒了下去。
【第5章】
再醒來。
我已經躺在了鎮衛生院的病床上。
是隔壁老方來我家借鋤頭,發現我昏迷了,把我送過來的。
醫生說我這是急火攻心。
引得高血壓犯了,得住院觀察幾天。
我拿著手機,顫抖著撥通老大的電話。
電話一接通,就是他不耐煩的聲音:
“我都說了,我不同意賣果園......”
我打斷他:
“我......我住院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然後是更煩躁的吼聲。
“住院?你又在裝什麼病!”
我的心一寸寸變冷。
“我真的病了,醫生讓我住院......”
“真病了就開點藥回家吃!你不會指望我們去伺候你吧?”
“你知道我請一天假要扣多少錢嗎?我沒時間,更沒閑錢給你請護工!”
電話被狠狠掛斷。
我又撥給老二。
他的聲音裏滿是嘲諷。
“爸,你可真會裝。”
“之前要賣果園就生龍活虎的,現在我們不同意娶新老婆,就裝病來逼我們?”
“我告訴你,門兒都沒有!”
“果園裏那堆活兒還沒人幹呢,你裝夠了就趕緊給我滾回去!”
通話再次單方麵結束。
沒一會,兩個兒媳倒是打了過來。
一個說要照顧孩子,走不開。
一個說兒媳伺候公公不合適,不方便來。
話裏話外,都是嫌棄和躲閃。
我默默掛了電話。
看著慘白的天花板,本應該心裏很難受。
但這次,竟沒什麼感覺。
住了三天院。
隔壁床的大哥,每天兩個女兒圍著他轉。
一個削蘋果,一個捶腿,噓寒問暖。
走廊裏,有人問起我。
“大爺,你家裏人呢?怎麼就你一個?”
一個好心的小夥子看我水杯空了,還幫我倒了杯熱水。
“您慢點喝。”
我接過那杯熱水,熱氣熏得我眼眶發酸。
又熬了三天後,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。
我一個人辦了手續。
拖著病體,慢慢走回家。
離家還有一段路,我就看到院門大開。
我心裏一咯噔,以為是遭賊了,趕緊衝進屋。
屋子裏,一片狼藉。
櫃子被翻得亂七八糟,衣服被扔了一地。
我趕緊衝到裏屋,想看看我藏起來的存折還在不在。
可當我看到床頭櫃時,整個人卻僵在原地。
櫃子上。
老伴的遺像,被打碎在地。
相框的玻璃四分五裂,照片上滿是腳印。
我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我瘋了一樣地衝過去,想要報警。
手機剛掏出來,鈴聲就響了。
是老大打來的。
我接起電話,就聽見他理直氣壯的聲音:
“爸,家裏的身份證和戶口本我們先拿走了。”
“一是東西放你那兒不安全。”
“二是免得你老想著賣果園,動什麼歪心思。”
我死死攥緊手機,手抖得不成樣子。
看著地上被踩踏的遺像。
我突然笑了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緊接著,撥通了那個號碼。
深吸一口氣後,我聲音平靜:
“我考慮好了。”
“這果園,我同意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