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以為爹在生氣。
從前他每次嫌我花得多,也會不認自己說過的話。
我早就習慣了。
於是我低下頭,小聲認錯。
“是我記錯了。”
“你別生氣。”
我爹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訓我。
他死死盯著我,眼神像第一次認識我。
“江穗,看著我。”
“剛才那句話,是誰告訴你的?”
“你啊。”
“放屁!”
他這一嗓子,把整個調解廳都震了三震。
我嚇得往後縮。
我媽剛緩過來,急忙攔住他。
“有話好好說,吼孩子幹什麼?”
“她都三百多歲了,還算什麼孩子?”
我爹嘴上罵得凶,抓著我的手卻沒鬆。
他摸到我手腕時,臉色又沉了幾分。
鬼的腕骨本該凝實。
我的卻細得像一折就斷。
判官也察覺出不對。
他讓人關閉調解廳大門,又把直播鏡頭全部對準我們。
“雙方供詞差異過大。”
“從現在開始,誰都不許離開。”
“江穗,你先說。你每個月到底能領到多少香火?”
我張了張嘴。
還沒回答,直播間突然飄起一大片禮物。
有人給我砸了十萬冥幣,留言隻有一句:
【別裝了,趕緊退錢!】
緊接著,更多鬼開始給我爹娘打賞。
【叔叔阿姨拿著,別再給白眼狼。】
【攢點錢投個好胎,下輩子千萬別生女兒了。】
【判官還查什麼?肯定是她把錢花了。】
我媽看著那些話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她沒收禮物,反而一筆筆退了回去。
“謝謝大家。”
“但事情沒查清楚之前,我不想再罵她了。”
她轉頭看我,聲音發顫。
“囡囡,娘最後問你一次。”
“這些年,我和你爹掙的香火,到底去哪兒了?”
我茫然地搖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爹氣得一掌拍碎桌角。
“不知道?”
“每個月初,香火司都會把錢打進你的供養賬戶!”
“轉賬憑證我一張都沒少!”
判官立刻讓人調取記錄。
很快,半空中出現了一排金色賬單。
每月初一,固定轉賬。
收款方,江穗。
狀態,已入賬。
整整十年,從未中斷。
直播間風向瞬間又變了。
【看吧,錢確實到賬了。】
【驗魂鏡隻能看出她吸了多少,又看不出她花了多少。】
【差點被她騙了,這女鬼演技真牛。】
我盯著那些賬單,卻覺得陌生。
我的舊香火簿上,從來沒有這些。
“不是。”
我下意識開口。
我爹冷笑。
“證據都擺在眼前了,你還想怎麼狡辯?”
“賬單是真的。”
“可我沒收到過。”
我從懷裏摸出那本破舊的香火簿。
封皮已經磨爛,邊角還沾著忘川河的水。
我媽怔怔看著它。
“這是十年前香火司淘汰的手記賬簿,你怎麼還在用?”
“爹說換新簿要一百香火錢。”
“家裏拿不出來,讓我先湊合。”
我爹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“我沒說過。”
我翻開賬簿。
第一頁,五根。
第二頁,五根。
第三頁,還是五根。
中間偶爾隻有三根、兩根,甚至空白。
每筆賬下麵,都蓋著供養賬戶的專屬魂印。
判官一把奪過賬簿,拿到驗魂燈下。
燈火變成幽藍色。
賬本是真的。
魂印也是真的。
我媽踉蹌著後退半步。
我爹則像瘋了一樣,搶過賬簿往後翻。
翻到最後,他的手已經抖得抓不住紙。
“怎麼可能隻有五根?”
我也急了。
“爹說家裏窮,你和娘每天累死累活,也隻能掙十根香。”
“你們分我五根,剩下五根要留著治娘的寒症。”
“所以這些年,我從來沒敢多要。”
娘的眼淚突然砸在我臉上。
“可我和你爹每個月給你的,明明是——”
“爹,娘!”
調解廳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。
一道紅色身影急匆匆地衝了進來。
來的是江念。
我爹娘在地府認下的養女,也是香火司最年輕的掌簿鬼吏。
江念跑得發髻都散了,一進門便撲到我娘身邊。
“娘,您沒事吧?”
“我剛聽說姐姐掉進忘川,嚇得魂都快飛了。”
她眼睛通紅,轉頭看見我透明的魂體,眼淚立刻掉了下來。
“姐姐,你怎麼餓成這樣?”
“是不是我今天轉給你的香火還不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