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先帝蕭漸駕崩後,我垂簾聽政,扶持幼帝,以一己之力將搖搖欲墜的大昭續命二十年。
油盡燈枯那日,我降下最後一道懿旨,求與他合葬。
出乎意料,滿朝文武死諫阻攔。
連我的父母親族、甚至我親手推上帝位的兒子,都跪在階前苦苦哀求我另建太後陵。
我心生疑慮,不顧一切強行劈開皇陵地宮。
星宿穹頂之下,散發著森森寒氣的水晶棺內,一男一女正相擁沉眠。
那女人,竟是我那紅顏薄命的嫡姐。
我目眥欲裂,猛地揮落萬年燈。
火光大作,群臣與宗親嚇得伏地叩首。
“太後息怒!先帝與沈氏才是真愛,求您成全啊!”
我突然明白了。
原來至始至終,隻有我一人被蒙在鼓裏。
他臨終的深情,不過是騙我替他守江山,好保全他們一家的千秋萬代!
我大笑著拔出兵俑上的佩劍。
那夜地宮血流成河。
我含恨斬了所有知情人,一劍劈碎水晶棺。
看著棺內那對璧人的容顏接觸空氣後迅速腐敗化骨,我冷笑出聲。
“機關算盡,死後同穴,也不過是一副這般惡心的嘴臉!”
說罷,我橫劍自刎。
再睜眼,我竟回到了太後準備下旨賜婚的前夜。
我連夜入宮求見,跪在壽康宮的佛堂前,當著太後的麵絞斷了一地青絲。
“臣女命格帶煞,願落發為尼,長伴青燈古佛為大昭祈福。”
......
“你這又是何苦?”
太後看著滿地斷發,撥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。
檀香嫋嫋升起,模糊了她眼中那一抹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我伏在冰涼的青磚上,雙手交疊貼額,不卑不亢地叩首。
“臣女自知福薄,唯恐衝撞了天家氣運。”
“姐姐嘉卉溫柔婉約,她才是最配得上陛下的人。”
太後輕輕歎息,俯身將我扶起。
“你向來是最懂事的,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。”
“可你與皇帝的婚事是先皇定下的,如今你這般決絕,倒叫皇帝如何自處?”
前世就是這句最懂事,把我套牢在那個冰冷的皇宮裏二十年。
我垂下眼簾,掩去眼底翻湧的譏諷。
“陛下心中隻有姐姐,臣女若強行橫插其中,才是讓陛下為難。”
“佛門清淨,正適合臣女這般煞氣重的人。”
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珠簾被猛地掀開,玉石撞擊的清脆聲在靜謐的佛堂裏格外刺耳。
蕭漸穿著一襲月白常服,甚至來不及披上大氅,便大步踏入殿內。
他的目光徑直越過太後,死死鎖在我的頭頂。
那裏原本及腰的長發,如今隻剩下參差不齊的半截。
“沈雲杳,你在鬧什麼?”
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常年居於上位的疲憊與縱容。
仿佛我絞斷青絲,不過是孩童為了討要糖果而使出的拙劣把戲。
我沒有回頭,依舊維持著跪拜的姿勢。
“臣女見過陛下。”
蕭漸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朕不過是提出讓嘉卉與你一同入宮,平起平坐。”
“你素來大度,為何這次偏要如此決絕?”
他蹲下身,試圖伸手觸碰我散落的碎發。
我向後微微瑟縮,避開了他的指尖。
前世,他臨死前也是用這隻手,死死攥著我的手腕。
他紅著眼眶求我替他守住這萬裏江山。
我以為那是帝王最後的托付,是他對我二十年深情的明證。
直到我劈開皇陵地宮。
我才知道,他要我守的,是他和沈嘉卉兒子的江山。
蕭漸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劃過一絲錯愕。
“你這是連碰都不讓朕碰了?”
他的語氣柔和下來,像是安撫一隻受驚的雀鳥。
“雲杳,嘉卉身子弱,又沒有定親。”
“朕若不給她一個名分,她在京中如何立足?”
“朕答應你,後位永遠是你的,誰也越不過你去。”
他的每一個字都透著理所應當的偏袒。
仿佛隻要給我一個尊貴的空殼,我就該感恩戴德地包容他們偉大的愛情。
我抬起頭,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“陛下言重了,臣女並非賭氣。”
“隻是方才頓悟,紅塵紛擾實在無趣。”
“姐姐既然需要陛下的庇護,臣女讓位便是,何來決絕一說?”
蕭漸眉頭緊鎖,似乎對我的平靜感到極度不適。
“讓位?你把後位當成了什麼,可以隨意推讓的物件嗎?”
他站起身,語氣裏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“母後,雲杳今日怕是魔怔了,兒臣先帶她回府。”
太後撥弄著佛珠,閉上雙眼不再言語。
這是默許了他的安排。
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宮廷裏,我的意願從來都不重要。
蕭漸上前一步,想要拽我的胳膊。
我反手抽出袖中藏著的那把剪刀,抵在自己的頸側。
冰涼的刀鋒貼著肌膚,激起一陣戰栗。
“陛下若要強求,臣女今日便隻能血濺佛堂了。”
蕭漸瞳孔驟縮,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“沈雲杳!你瘋了是不是?”
“為了這點小事,你竟要尋死覓活?”
他不僅沒有反思,反而覺得我不可理喻。
在他看來,沈嘉卉分走一半的寵愛和尊榮,根本算不得什麼大事。
我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陛下說得對,臣女確實瘋了。”
“所以,請陛下成全。”
兩人僵持不下,佛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。
良久,蕭漸深吸一口氣,語氣軟了下來。
“好,朕不逼你。”
“朕派人送你回沈家,你且冷靜幾日。”
“大婚之事,朕會再給你時間考慮。”
他轉身向外走去,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。
“雲杳,朕給你的耐心是有限的,莫要仗著朕的寵愛就得寸進尺。”
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,我握著剪刀的手慢慢鬆開。
寵愛?
真是天大的笑話。
前世直到臨死,我都被困在這兩個字編織的牢籠裏。
重活一世,我絕不會再做他們愛情的墊腳石。
太後緩緩睜開眼,語氣幽深。
“你若真想清楚了,明日便回沈家去吧。”
我磕下頭去,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麵。
“多謝太後恩典,隻是臣女還有一事相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