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做了三年皇後,我最大的本事,卻是把一碗清粥分成三頓喝。
皇帝每回提起貴妃柳氏,都是那副為難的表情:
"貴妃父兄掌著南疆邊軍,後宮用度緊著她先來,你是皇後,要顧大局。"
我認了。
中宮的炭火停了兩個冬天,我把鳳袍裏絮上舊棉花,照樣坐得端端正正。
可千秋節大宴上,我給各宮敬完酒,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,直直栽了下去。
醒來時,我聽見我的貼身宮女在哭。
"娘娘三天隻喝了兩碗米湯,奴婢攔不住......"
我剛要讓她閉嘴,外麵傳來更大的哭聲。
柳貴妃的侍女跪在廊下,抱著柳貴妃嚎啕:
"裝什麼啊,我們娘娘才真的斷糧好幾日了啊!"
我撐著身子看過去,柳貴妃被人扶著靠在柱子上,鎖骨突出得能盛水。
她看見我,眼睛通紅,嘶啞著嗓子罵:
"沈皇後!你仗著父兄是文官之首,率群臣把控國庫威脅皇上,克扣我月例三年。"
"你摸著良心問問,你還是不是人!"
我愣住了。
"什麼月例銀子?我中宮連宮燈的油都是找內務府賒的。"
......
“皇後娘娘,這入冬的炭火,您就別難為奴才了。”
內務府總管李公公揣著手,站在鳳儀宮的台階下,連腰都沒彎。
我的貼身宮女冬芸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他的鼻子。
“李全!你是得了失心瘋不成?”
“娘娘是中宮之主,按祖製每月該有紅羅炭三百斤。”
“如今大雪封門,你送來的這一小筐,全都是冒著黑煙的濕柴!”
“你要熏死娘娘嗎?”
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拂了拂袖子上的雪花。
“冬芸姑娘,這話您可不能衝著奴才喊。”
“奴才也是奉旨辦事,如今南疆戰事吃緊,皇上發了話,後宮用度得緊著柳貴妃的延禧宮先來。”
“貴妃娘娘體弱,怕冷,紅羅炭都送去那邊了。”
“國庫空虛,總不能讓貴妃娘娘的父兄在陣前拚命,貴妃娘娘在宮裏挨凍吧?”
冬芸氣得紅了眼眶,猛地從袖子裏拔出一根赤金簪子。
那是她當初陪嫁進宮時,我賞她的。
她把簪子塞進李公公手裏,聲音帶著哀求:
“李公公,我不求紅羅炭了,您就拿這簪子,去換幾簍黑炭來行不行?”
“娘娘昨夜咳了一宿,再凍下去,身子怎麼受得了?”
李公公掂了掂那根簪子,輕嗤了一聲。
他隨手把簪子扔回冬芸腳下,砸在雪地裏。
“姑娘快收起來吧,這要是讓外人看見,還以為內務府勒索中宮呢。”
“奴才告退了。”
李公公轉過身,領著兩個小太監大搖大擺地走了。
冬芸蹲在雪地裏,撿起那根簪子,捂著臉壓抑地哭了起來。
我站在廊下的陰影裏,看著漫天大雪。
寒風直往我寬大的領口裏灌。
我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夾襖,走下台階,把冬芸拉了起來。
“哭什麼,撿起來,擦幹淨。”
冬芸抬起頭,臉上全是淚水。
“娘娘,他們欺人太甚!”
“您是謝家的嫡女,是皇上八抬大轎從大明門迎進來的皇後!”
“憑什麼連取暖的炭都要受那起子奴才的醃臢氣?”
我麵無表情地看著宮門外。
憑什麼?
憑皇帝半個月前站在我床榻前,握著我的手,語氣裏全是無奈。
“青梧,貴妃父兄掌著南疆邊軍,朕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“後宮用度緊著她先來,權當是安撫柳家。”
“你是皇後,是天下女子的表率,要顧大局,多擔待些。”
多擔待些。
這四個字,像一座山一樣壓在我頭頂三年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將喉嚨裏的癢意壓下去。
“進去吧,把門窗糊嚴實些。”
回到正殿,屋裏冷得像冰窖。
小廚房送來的早膳,擺在桌上已經沒了熱氣。
隻有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湯,和一碟發黃的鹹菜。
冬芸吸著鼻子,要把米湯端走去熱一熱。
我攔住她。
“不必了,就這麼喝吧,省點柴火。”
我端起缺了個口子的青瓷碗,慢慢喝了一小口。
這碗粥,我得留半碗到晚上。
不然夜裏餓得睡不著,抗不過這倒春寒。
辰時一刻,是各宮嬪妃來請安的時辰。
我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鳳袍,坐在上首的鳳椅上。
背脊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。
殿內沒攏火盆,嬪妃們進來時,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淑妃裹著一件厚實的狐皮大氅,嬌笑著福了福身。
“皇後娘娘這殿裏,可真是比禦花園的冰湖還要清爽些。”
德妃拿著帕子掩著唇,跟著附和:
“是啊,臣妾聽說內務府的紅羅炭都斷了。”
“原以為是奴才們躲懶,沒想到娘娘您這兒也是一樣。”
我神色不變,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殘茶,抿了一口。
“冬日裏清寒些,能讓人頭腦清醒。”
“淑妃若是覺得冷,下回請安多穿些便是。”
淑妃碰了個軟釘子,翻了個白眼,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。
“怎麼又不見柳貴妃?”
“這都三年了,柳貴妃來給您請安的次數,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”
德妃冷笑了一聲:
“人家有個手握兵權的父兄,哪把咱們這些人放在眼裏。”
“更別說,連皇上都處處護著她呢。”
我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,指節泛白。
這三年,每次請安柳映疏都不來。
皇帝說,柳貴妃跋扈,不願屈居人下,讓我別去招惹她。
我也一直以為,她是仗著盛寵和軍功,故意給我這個中宮難堪。
但我不能生氣,我是皇後,必須大度。
我放下茶盞,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貴妃體弱,皇上免了她的請安,此事本宮早已知曉。”
“你們若是有意見,大可去太極殿找皇上說。”
淑妃和德妃頓時噤了聲。
淑妃扭了扭腰,有些不甘心地站起身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隻是過幾日便是千秋節大宴了,這是娘娘的生辰。”
“臣妾瞧著娘娘這身鳳袍,似乎還是去年的舊款式?”
“到時候文武百官都在,娘娘可別穿得太素淨,丟了咱們皇家的臉麵才好。”
我盯著她身上那件油光水滑的大氅,淡淡開口。
“這就不勞淑妃費心了,退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