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們長白山雪村世代相傳,男兒在成婚前的初雪夜,必須戴上新娘親手打造的祈福銀鈴。
若吉時錯過,或給了旁人,新郎便會遭雪神反噬失明。
薑汀蘭為了娶我,特意回寨子學了三個月的銀匠手藝。
可吉時已至,漫天大雪裏,我卻等不到她的人影。
我循著積雪找去,最終在村東頭租給外人的木屋前頓住。
暖黃的火光中,
薑汀蘭正細致地將那枚銀鈴掛在她那位抑鬱症初戀的頸間。
初戀撫摸著銀鈴,語氣愧疚:
“汀蘭,你把這個借我拍寫真,修遠的眼睛真的會看不見嗎?”
薑汀蘭輕笑了一聲,語氣裏透著不以為意:
“哪有那麼邪門,失明不過是寨子裏嚇唬逃婚男人的把戲。”
“再說了,他就算真的瞎了,一輩子待在家裏出不了門,不就隻能乖乖依附我了?”
雪花落進我的眼裏,融化成刺骨的寒水。
我沒有去推那扇門,
隻是平靜地轉過身,看向遠處連綿的雪山。
視野邊緣已經開始泛起不可逆轉的灰白。
既然這世間最醜陋的人心我已經看清,
那這雙不再明澈的眼,不要也罷。
......
“修遠,外麵雪太大了,我把那枚銀鈴不小心掉進雪坑裏找不到了。”
木門被推開卷進一陣寒風。
薑汀蘭撣去肩頭的落雪,帶著滿身的寒氣走到我麵前。
她的語氣那樣輕柔,眼底裝滿了毫無破綻的歉意。
若不是我親眼看見她將銀鈴掛在蘇瑾瑜的頸間,我或許真的會心疼她冒雪找東西的辛苦。
我坐在昏暗的油燈下沒有動。
視野邊緣的灰白正在緩慢向中心蔓延,薑汀蘭那張清冷俏麗的臉在我眼中逐漸變得模糊不清。
像是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。
“沒找到就算了。”
我輕聲開口。
薑汀蘭似乎對我平靜的反應感到滿意。
她伸手想要揉我的頭發,被我偏頭躲開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卻也沒有生氣,隻是順勢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沒有任何花紋的素銀圈。
“這是我在鎮上順手買的,雖然比不上我親手打的,但吉時不能誤。”
“你先戴著應付一下族裏的規矩,明天我再去給你打一個更好的。”
我盯著那個廉價的素圈,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。
三個月前,她信誓旦旦地說要給我全雪村獨一無二的祈福銀鈴。
如今,她用別人挑剩下的次品來敷衍我的一生。
而且上麵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水味。
那是蘇瑾瑜最喜歡的安神香。
“薑汀蘭,你真的在雪坑裏找了一晚上嗎?”
我抬起頭看向那雙逐漸模糊的眼睛。
薑汀蘭眼神微閃。
“當然,我知道這銀鈴對你很重要。”
話音未落,她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亮起“瑾瑜”兩個字。
薑汀蘭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,她看了我一眼,走到屋簷下接起電話。
“怎麼還沒睡?是不是又頭疼了?”
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依然順著風聲鑽進我的耳朵裏。
那份耐心和溫柔,是我這三個月來從未得到過的。
我的眼睛開始泛起一陣刺痛。
我摸索著起身想要去倒杯熱水。
指尖剛觸碰到滾燙的鐵壺,因為視線的盲區,我的手背直接撞翻了壺嘴。
開水潑灑在手背上,劇痛瞬間蔓延。
鐵壺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門外的薑汀蘭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明明看到了我捂著通紅的手背蹲在地上,卻沒有立刻掛斷電話。
“好,你別怕,我明早過去陪你。”
她溫柔地哄完電話那頭的人,這才慢條斯理地走進屋。
薑汀蘭沒有去拿燙傷膏,而是先彎腰扶起地上的鐵壺。
“修遠,你怎麼越來越毛躁了。”
她溫和的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說教。
“隻是丟了個銀鈴而已,你用不著故意弄傷自己來跟我賭氣。”
我死死咬著下唇。
“我沒有賭氣,我是真的沒看清。”
薑汀蘭輕聲歎息。
她抽出一張紙巾,敷衍地按在我紅腫的手背上。
“我知道你介意那鈴鐺。”
“可那是死物,人是活的。”
“你不能因為一個迷信的說法,就非要逼著我在這種大雪天重新去打一個吧?”
她從頭到尾都不相信我會失明。
甚至覺得我在無理取鬧。
我閉上眼睛,感受著眼底越來越重的酸澀。
“我沒逼你。”
薑汀蘭滿意地勾起唇角。
她將那個素銀圈塞進我手裏。
“修遠最懂事了。”
“明天族老們問起初雪夜的儀式,你就說是你不小心把銀鈴弄丟了,好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