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
我們長白山雪村世代相傳，姑娘在出閣前的初雪夜，必須戴上新郎親手打造的祈福銀鈴。

若吉時錯過，或給了旁人，新娘便會遭雪神反噬失明。

宋清野為了娶我，特意回寨子學了三個月的銀匠手藝。

可吉時已至，漫天大雪裏，我卻等不到他的人影。

我循著積雪找去，最終在村東頭租給外人的木屋前頓住。

暖黃的火光中，

宋清野正細致地將那枚銀鈴簪在他那位抑鬱症初戀的鬢邊。

初戀撫摸著銀鈴，語氣愧疚：

“清野，你把這個借我拍寫真，桑落的眼睛真的會看不見嗎？”

宋清野輕笑了一聲，語氣裏透著不以為意：

“哪有那麼邪門，失明不過是寨子裏嚇唬逃婚女人的把戲。”

“再說了，她就算真的瞎了，一輩子待在家裏出不了門，不就隻能乖乖依附我了？”

雪花落進我的眼裏，融化成刺骨的寒水。

我沒有去推那扇門，

隻是平靜地轉過身，看向遠處連綿的雪山。

視野邊緣已經開始泛起不可逆轉的灰白。

既然這世間最醜陋的人心我已經看清，

那這雙不再明澈的眼，不要也罷。

......

“落落，外麵雪太大了，我把那枚銀鈴不小心掉進雪坑裏找不到了。”

木門被推開卷進一陣寒風。

宋清野撣去肩頭的落雪，帶著滿身的寒氣走到我麵前。

他的語氣那樣輕柔，眼底裝滿了毫無破綻的歉意。

若不是我親眼看見他將銀鈴簪在孟窈的鬢邊，我或許真的會心疼他冒雪找東西的辛苦。

我坐在昏暗的油燈下沒有動。

視野邊緣的灰白正在緩慢向中心蔓延，宋清野那張清俊的臉在我眼中逐漸變得模糊不清。

像是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。

“沒找到就算了。”

我輕聲開口。

宋清野似乎對我平靜的反應感到滿意。

他伸手想要揉我的頭發，被我偏頭躲開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，卻也沒有生氣，隻是順勢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沒有任何花紋的素銀圈。

“這是我在鎮上順手買的，雖然比不上我親手打的，但吉時不能誤。”

“你先戴著應付一下族裏的規矩，明天我再去給你打一個更好的。”

我盯著那個廉價的素圈，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。

三個月前，他信誓旦旦地說要給我全雪村獨一無二的祈福銀鈴。

如今，他用別人挑剩下的次品來敷衍我的一生。

而且上麵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洋甘菊香味。

那是孟窈最喜歡的安神香。

“宋清野，你真的在雪坑裏找了一晚上嗎？”

我抬起頭看向那雙逐漸模糊的眼睛。

宋清野眼神微閃。

“當然，我知道這銀鈴對你很重要。”

話音未落，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
屏幕上亮起“窈窈”兩個字。

宋清野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，他看了我一眼，走到屋簷下接起電話。

“怎麼還沒睡？是不是又頭疼了？”
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依然順著風聲鑽進我的耳朵裏。

那份耐心和溫柔，是我這三個月來從未得到過的。

我的眼睛開始泛起一陣刺痛。

我摸索著起身想要去倒杯熱水。

指尖剛觸碰到滾燙的鐵壺，因為視線的盲區，我的手背直接撞翻了壺嘴。

開水潑灑在手背上，劇痛瞬間蔓延。

鐵壺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
門外的宋清野回頭看了一眼。

他明明看到了我捂著通紅的手背蹲在地上，卻沒有立刻掛斷電話。

“好，你別怕，我明早過去陪你。”

他溫柔地哄完電話那頭的人，這才慢條斯理地走進屋。

宋清野沒有去拿燙傷膏，而是先彎腰扶起地上的鐵壺。

“落落，你怎麼越來越毛躁了。”

他溫和的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說教。

“隻是丟了個銀鈴而已，你用不著故意弄傷自己來跟我賭氣。”

我死死咬著下唇。

“我沒有賭氣，我是真的沒看清。”

宋清野輕聲歎息。

他抽出一張紙巾，敷衍地按在我紅腫的手背上。

“我知道你介意那鈴鐺。”

“可那是死物，人是活的。”

“你不能因為一個迷信的說法，就非要逼著我在這種大雪天重新去打一個吧？”

他從頭到尾都不相信我會失明。

甚至覺得我在無理取鬧。

我閉上眼睛，感受著眼底越來越重的酸澀。

“我沒逼你。”

宋清野滿意地勾起唇角。

他將那個素銀圈塞進我手裏。

“落落最懂事了。”

“明天族老們問起初雪夜的儀式，你就說是你不小心把銀鈴弄丟了，好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