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沿著樓梯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東湖公園離這裏七公裏。
十二年前,我小腿骨折被他們扔在半路,也是這樣一步一步拖著走。
那時候我總覺得是自己不夠懂事,是自己的眼淚真的會招來厄運。
所以後來無論遇到什麼事,我都拚了命地笑,拚了命地討好他們。
考第一名,獎金全給我媽買金戒指;
大學兼職做家教,每個月三千塊錢的生活費,我寄回去兩千五給我爸買降壓藥。
我以為隻要我足夠聽話,足夠堅強,不哭不鬧。
總有一天他們會像對待一個正常女兒一樣對待我。
走在街上,腳底被薄薄的塑料拖鞋磨出了水泡。
每走一步,水泡破裂的黏膩感都順著神經傳上來。
我沒去東湖公園。
周娟昨天跟她鄉下的狐朋狗友打電話時,我聽見她今天約了人在客運站附近的新天地網吧包夜開黑。
我走到新天地網吧門口,隔著玻璃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二樓卡座裏的周娟。
她嘴裏叼著棒棒糖,正跟身旁染著黃毛的男生笑得前仰後合。
我沒有進去。
借了便利店老板的公用電話,給我爸打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,我爸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:
“人找到沒有?找不到死在外麵算了!”
“她在新天地網吧,二樓包廂。”
電話那頭頓了頓,隨即傳來我爸極度不耐煩的聲音。
“知道了!你趕緊滾回來做飯,家裏來客人了!”
我放下手機,對便利店老板道了聲謝。
轉身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我走到家門口時,已經是下午兩點。
門開著,屋裏傳出一陣歡聲笑語,還夾雜著濃鬱的排骨香味。
“我們娟娟就是有出息,第一次摸電腦就能打贏他們,不過下次可不能一個人跑出去玩了,伯母這心都要被你嚇停了。”
這是我媽的聲音,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
周娟撒著嬌:
“大伯母,我都說了我是去查資料的,那個網吧環境好嘛。”
“好好好,查資料,餓壞了吧?快嘗嘗大伯專門給你燉的排骨湯,特意選的中排。”
我站在玄關處,低頭換鞋。
腳掌上的血已經幹涸,和襪子黏在一起。
脫鞋的時候扯掉了一層皮,鑽心地疼。
玄關的響動打破了客廳的溫馨。
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。
除了我爸媽和周娟,沙發上還坐著二叔。
二叔剔著牙,斜了我一眼:
“喲,大學生回來了?架子真大啊,一家子人等你一個。”
我沒理他,徑直走向飲水機,想要接一杯水。
剛走兩步,我媽一把將我推開。
“走開!一身臭汗臟死了,別碰給娟娟晾著的涼開水。”
我被推得猝不及防。
原本就磨爛的腳掌在光滑的瓷磚上一滑,整個人狠狠砸向電視櫃。
劇痛傳來,我倒在地上,半天沒喘上氣來。
二叔嚇了一跳,手裏的水杯晃了一下,幾滴水灑在周娟的裙擺上。
“哎呀!”
周娟尖叫一聲,跳了起來。
我媽看都沒看我一眼,抓起紙巾就撲到周娟身邊,幫她擦拭裙子。
“燙著沒有?娟娟快讓伯母看看,這可是新買的裙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