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一黃金周,爸媽提議全家去爬黃山。
人山人海裏,妹妹隻是抱怨了一句鞋磨腳,爸媽和哥哥便緊張地圍住了她。
爸爸背起妹妹,媽媽心疼地扇風,哥哥在前麵開路,一行人急匆匆地擠向了下山的纜車。
我拎著全家人的五個水壺和沉重的外套,被擠在擁擠的人潮裏,根本擠不上同一班。
我以為他們會在山腳下等我。
三個小時後,我拖著僵硬的雙腿走到山腳,手機裏隻有媽媽兩個小時前發來的微信:
"我們在酒店餐廳吃上了,看你走得慢,估摸著你想自己拍拍風景,就沒打擾你。"
"這家徽菜挺好吃,你逛夠了自己打車過來啊。"
朋友圈裏,妹妹剛發了動態:
"被全世界偏愛的小公主。"
配圖是他們在五星級酒店其樂融融的碰杯照。
沒有人發覺照片裏少了一個人,也沒有人問我提著那麼多東西該怎麼下山。
我平靜地給媽媽回複了一個"好"字。
轉身把手機裏的那份外派offer點了確認。
這頓飯我不吃了,這個家,我也不回了。
......
"你好,請確認您已接受外派崗位,報到時間為十月八日,地點:新加坡分公司。"
係統自動彈出的確認頁麵還亮在屏幕上,我站在黃山腳下的停車場裏,五個水壺的背帶勒得肩膀發麻。
風灌進來,汗濕的衣服貼在後背上,冷得發抖。
手機又響了,是妹妹沈聽頌發來的語音。
"姐你到哪了呀?媽點了臭鱖魚,超好吃,你快來。"
語音背景裏有碗碟碰撞的聲音,有哥哥沈聽衍的笑聲,有爸爸招呼服務員加茶的聲音。
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我沒回語音,隻打了兩個字:"在路上。"
然後關掉對話框,打開剛才確認的郵件又看了一遍。
這份offer是三個月前投的。
當時公司內部競聘海外崗位,我的方案排名第一,直屬領導親自推薦。
HR說簽證流程最快兩周,讓我考慮清楚。
我考慮了三個月。
不是猶豫要不要去,是在等一個留下來的理由。
等了九十天,等來了黃山上被丟下的三個小時。
夠了。
打車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半。
餐廳早關了,前台說我的房卡在沈先生那裏。
我給爸爸打電話,響了六聲才接。
"哪呢?上來吧,1206。"
電話那頭嘈嘈雜雜的,像是在看電視。
"爸,我的房卡在你那裏。"
"哦對,你媽放前台了你沒拿到?那你等一下,我讓聽頌給你送下去。"
等了十五分鐘,妹妹才從電梯裏晃出來。
穿著酒店的浴袍,頭發濕漉漉的,手裏拿著房卡和半根雪糕。
"姐!你也太慢了吧,我們都泡完溫泉了。"
她把房卡遞給我,雪糕水滴在我手背上,黏膩的。
"媽說你肯定在山上拍了好多照片,給我看看唄。"
我一張都沒拍。
五個水壺掛在身上,三件外套搭在胳膊上,被人流推著走石階的時候,兩隻手連扶欄杆的空隙都沒有。
但我沒解釋。
"沒拍什麼,光顧著走路了。"
"啊?那你三個小時在幹嘛呀。"
她咬了一口雪糕,表情是真的困惑。
不是嘲諷,不是明知故問。
是真的想不通——明明可以拍照的時間,為什麼不拍呢?
她不知道那三個小時我在幹什麼。
也不會知道。
因為沒人告訴她,姐姐是一個人背著全家人的東西走下來的。
在她的版本裏,我隻是走得慢而已。
"你吃飯了沒有?"她忽然問。
"吃了。"
"吃的什麼呀?"
"路邊買的燒餅。"
她皺了下鼻子:"就吃那個?樓下自助餐可好了,有三文魚刺身。"
"關了。"
"哦......那明天早上我帶你去吃,媽說明天的早餐含在房費裏。"
她說完就轉身進了電梯,浴袍的帶子拖在地上,一蹦一跳的。
我站在大堂,看著電梯門關上。
那個拖在地上的浴袍帶子,不知道為什麼讓我特別難受。
她連係帶子都不用操心,因為總有人會替她整理。
房間在走廊盡頭,推門進去,是標間。
另一張床上放著哥哥的行李。
媽說房間不夠,讓我和哥哥住一間,她帶妹妹住套房。
套房是妹妹說想要浴缸泡澡才加的錢。
那筆加價是從公共賬戶裏出的,出發前媽媽讓每人交三千塊旅行基金。
我交了三千。
享受到的是半間標間和一個冷掉的燒餅。
把水壺和外套放在地上,才發現肩膀上勒出了兩道紅印,已經開始發紫。
洗完澡出來,手機上多了一條哥哥的消息:"我今晚跟朋友打牌,不回去住了,你一個人注意安全。"
朋友。
他在黃山還有朋友。
大概是自駕來的那群同事,出發前他在家庭群裏提過一嘴,說正好約了人在黃山碰頭。
所以今天下山的時候他開路開得那麼積極。
不是為了給妹妹開路。
是他著急去見自己的朋友。
妹妹的腳疼隻是一個順便的理由,讓他提前脫離登山隊伍。
而我,連一個順便的理由都沒有。
我隻是那個被留在後麵的人。
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手機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家庭群裏媽媽發了九宮格,配文:"黃山歸來不看嶽,一家人幸福滿滿。"
九張照片,纜車上的、餐廳裏的、溫泉旁的、酒店陽台的。
沒有一張有我。
我甚至沒出現在任何一張照片的背景裏。
爸爸點了讚,哥哥發了個大拇指。
姑姑回複:"一家人真齊整,聽頌長得越來越漂亮了。"
媽媽回:"像我年輕的時候。"
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頭旁邊。
掀開被子拿出藏在行李內層的護照,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簽證貼紙。
十月八日報到。
今天十月二號。
還有六天。
六天之後,我會在三千公裏外的地方,開始一段沒有人認識沈聽岑的生活。
到時候他們群裏發照片,少一個人這件事就會從短暫的不習慣變成永久的理所當然。
畢竟,照片裏從來就沒有過我。
少的那個人,連缺席都不會被注意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