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硯舟第一本書的扉頁上,印著一句話:獻給我的妻子。
那時沒人認識他。
書賣不動,他整夜改稿。
我下班回來陪他坐著,改到天亮,就靠在他肩上睡一會兒。
後來書一本接一本地出了。
他去簽售,我留在家裏趕他的下一份稿。
回來時,他總給我帶一冊簽過名的新書,
說以後等我不忙了,我們一起去見讀者。
我信了。
有一年他去外地領獎,我剛失去孩子,沒能陪他去。
他回來把獎杯放在我床頭,說:“這個也有你一半。”
我怕他難過,把想說的話寫成一封信,夾進他正在看的書裏。
這次新書發布前,他又說現場太吵,讓我在家休息。
我還是去了,坐在最後一排,想聽聽他會怎麼講這本我陪他寫完的書。
主持人問,書裏那個陪他熬過低穀的女人,是不是他的妻子。
周硯舟看向身旁的蘇蔓。
她是他的初戀。
我聽說她回來了,卻不知道她會站在這裏。
“我寫到最後才發現,”
他說,“有些人離開很久,也一直在我心裏。”
蘇蔓低頭笑了笑,翻開書,替他念了一段。
念到“孩子沒了,我隻想讓你回來陪陪我”時,
我認出了自己那封信。
那晚我等了他一夜,第二天還怕他讀了會自責。
台上的周硯舟正側著頭聽她念,神情溫柔得像第一次聽見。
手機再次亮起。編輯問我,下一本書的初稿今晚能不能發給她。
我看著電腦裏還沒寄出的三十萬字,第一次關掉了共享文檔。
......
屏幕彈出提示:已停止與周硯舟共享。
台上的掌聲正好響起來。
周硯舟接過話筒,說蘇蔓是他寫作路上最重要的人。
蘇蔓眼眶紅了,朝他笑。
我低頭看那本書。
出版前我隻看過校樣的前半部分。
後半部分,編輯說周硯舟要親自改,叫我別操心。
我那封信就在最後一章。
紙邊上還留著一小塊褐色的印子。
那年我從醫院回家,寫到“孩子沒了”時,手背上的針眼又滲了血。
我怕他看見難受,重新謄了一份寄給他。
沾血的那張,一直壓在我書桌最下麵。
現在它被印出來,成了蘇蔓替周硯舟熬過低穀的證據。
發布會結束,讀者排隊簽名。
周硯舟的編輯陳莉看見我,臉色僵了僵。
“許知夏,你怎麼來了?”
我把書翻到那頁。
“這段是誰交給你的?”
她看了一眼,伸手想合上書。
“先別在這兒說,今天人多。”
“那你就小聲說。”
陳莉嘴唇動了動。
“硯舟給的。他說這是蘇蔓寫給他的。”
她說得很輕,眼睛卻一直盯著我。
我問:“你信嗎?”
她沒答。
九年前,周硯舟交不上第一本書,是她來家裏催的稿。
那時我抱著電腦坐在餐桌邊,她坐對麵,看著我一頁頁改。
她知道我會寫,也知道那封信為什麼會寫。
手機響了,是周硯舟。
我接起來。
“到家沒有?”
他那邊很吵,蘇蔓似乎在催他拍合照。
“你不是讓我別來嗎?”我問。
他頓了一下。
“我怕你看見媒體亂寫,心裏不舒服。今天這種場合,你也知道,得有個話題。”
“書裏那封信,也是話題?”
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“你看到書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回家說,行不行?”他壓低聲音,“別在現場鬧。你要是真介意,下一版我讓他們刪。”
下一版。
這一版已經有上千個人拿在手裏。
我掛了電話。
陳莉還站在旁邊,試探著問:“那新稿今晚能給嗎?平台那邊等著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可硯舟答應明早給他們看。”
“他答應的,你找他要。”
我把書遞回她手裏。
陳莉沒接穩,書脊磕在桌角,露出扉頁上的題贈。
周硯舟寫給蘇蔓:幸好那年,你一直都在。
那年我從醫院回來,家裏隻有一盞替他留著的燈。
燈是我開的。
他在外地做簽售,第二天才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