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國慶旅行的最後一晚,我們五個人住進山頂木屋,約好淩晨去看流星雨。
弟弟怕自己睡過頭,拉著姐姐、青梅和我女友反複叮囑,一定要叫醒他。
我也定了鬧鐘。
女友卻替我關掉,說我做了一路攻略,今晚好好睡,她會來敲門。
醒來時,天已經亮了。
群裏多了幾十張照片。
弟弟裹著毯子站在星空下。
姐姐替他拿熱飲,閨蜜舉著相機,女友正低頭幫他係衝鋒衣的抽繩。
我問怎麼沒叫我。
女友回得很快:
“他說觀景台遠,怕冷,我們一忙就忘了。”
“後來想著,你難得睡得熟。”
我坐在床邊,摸了摸枕旁那件沒穿上的厚外套。
那場流星雨,是我查了兩個月天氣、改了三次行程,才終於等到的。
早餐時,弟弟認真講起昨晚許的願。
三個人都笑著說,一定會替他實現。
我也曾想告訴她們自己的願望。
可直到餐盤收走,都沒找到能接話的空隙。
窗外群山漸漸亮起來,我忽然沒那麼想看星星了。
原來她們並不是忘了叫醒一個人。
隻是那個缺席的我,從未讓她們覺得,這一夜有什麼不完整。
......
“楚慕言,你發什麼呆,下山的車到了。”
顧淩華敲了敲桌麵。
催促的語氣理所當然。
我收回視線,看著桌麵上已經涼透的拿鐵。
這是她十分鐘前替季星澤點的。
因為季星澤喝了一口說太苦了,她便順手推到了我麵前。
“來了。”
我站起身,拎起腳邊的雙肩包。
包很沉,裏麵裝著四個人的充電寶、創可貼、胃藥和防曬霜。
走出門外,清晨的山風有些刺骨。
季星澤靠在顧淩華身旁,修長的手指抓著她的衝鋒衣下擺。
季晚舟正在後備箱塞行李。
陳知霜舉著單反,還在對著季星澤抓拍。
一輛七座商務車停在台階下。
“副駕駛寬敞點,星澤坐前麵吧,他昨晚沒睡好容易暈車。”顧淩華拉開副駕駛的車門。
季星澤順從地坐了進去。
他轉過頭看向我,眼神無辜。
“慕言哥,你不介意吧?”
“不介意。”
我走到後排拉開車門。
陳知霜和季晚舟跟著擠進來。
我被夾在最中間的位置,連轉身都困難。
車子啟動,順著盤山公路往下開。
季星澤連了車載藍牙,放了一首很輕柔的外文歌。
“這首歌還是昨晚我們等流星的時候聽的呢。”他回頭衝著後排笑了一下。
“是啊,淩華非說那顆最大的流星是為你掉下來的。”陳知霜立刻接了話。
季晚舟在一旁笑罵。
“行了你們兩個,別總酸我弟弟。”
三個人聊得熱火朝天。
我僵直地靠在椅背上,看著擋風玻璃外的樹影。
她們很自然地聊起昨晚的每一個細節。
誰先看到了第一顆流星。
誰的咖啡不小心灑在了毯子上。
誰許的願望最離譜。
沒有一個人覺得,坐在中間的我連一句話都插不上。
也沒有人再提起,她們忘了叫醒我這件事。
到了高鐵站,我拿出身份證準備去自助機取票。
這次回程的高鐵票是我半個月前搶的。
一等座,兩排連號。
顧淩華走過來,直接從我手裏抽走身份證。
“我一起取了,你們去旁邊等。”
她在機器前操作了一會兒,把票分給大家。
我接過屬於我的那張,低頭看了一眼座位號。
7車廂,14F。
而她們手裏拿的,全是3車廂。
“我的票怎麼在7車?”
我看向顧淩華。
她正低頭幫季星澤拉行李箱拉鏈,頭也沒回。
“哦,星澤說想跟我們四個坐一塊兒打摜蛋,我就把你的票退了重新買了一張。”
她語氣輕鬆,像在解釋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連座不好買,隻剩7車廂有空位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“為什麼退的是我的票?”
顧淩華停下手裏的動作,轉過頭看我。
眉頭微微皺起,帶著一絲習慣性的不耐煩。
“你平時又不愛打牌,跟我們坐一塊兒也是睡覺。”
“再說了,星澤是弟弟,咱們不得照顧他點情緒?”
陳知霜走過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慕言,就兩個小時的車程,你在那邊睡一覺就到了,別這麼掃興。”
掃興。
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張孤零零的車票。
半個月前,我在群裏問她們想坐幾點的車回程。
整整一天沒人理我。
我熬到半夜十二點,盯著放票的倒計時,才搶到了五張連號的一等座。
現在,她們為了打牌,隨手把我的努力作廢。
還把我丟到了幾節車廂之外。
“慕言哥,是不是我惹你不高興了?”
季星澤走過來,眼角微紅。
“要是你不想一個人坐,我去7車廂吧。”
他說著就要伸手來拿我的票。
顧淩華一把拉住他的手腕,擋在他身前。
“你瞎折騰什麼,你那暈車的毛病,一個人坐能行嗎?”
她轉頭看向我,聲音徹底冷了下來。
“楚慕言,差不多得了,車快檢票了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四個人。
一個皺眉,一個護著,兩個不讚同地盯著我。
好像我是一個無理取鬧的罪人。
“我沒鬧。”
我把身份證塞回外套口袋,轉身往7車廂的檢票口走。
“楚慕言你去哪,這邊檢票。”季晚舟在背後喊了一聲。
“那是3車的隊伍。”我沒有回頭。
上了車,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靠窗。
旁邊坐著一個戴耳機的陌生男孩,正在低頭看書。
車廂裏很安靜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。
是那個五個人的小群,群名叫“永遠的星空”。
季星澤發了一張照片。
四個人圍著高鐵上的小桌板,手裏捏著撲克牌。
顧淩華的側臉在鏡頭裏笑得極其舒展。
季晚舟的手搭在陳知霜肩上。
配文是:“輸了的人今晚請吃城西的大閘蟹。”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
以前,這種照片都是我拍的。
我負責找光線,負責喊茄子,負責把照片修好發到群裏。
然後她們在底下評論一句辛苦了。
現在沒有我拿相機,她們依然笑得很開心。
原來我不拿相機的時候,連出現在鏡頭裏的資格都沒有。
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。
玻璃上倒映著我的臉。
手機又亮了。
顧淩華私發來一條消息。
“下車在出站口等我們,晚上一起去吃城西那家蟹宴,星澤說饞很久了。”
我看著那行字。
沒有問我一個人坐在七車廂悶不悶。
沒有問我晚上想吃什麼。
隻是通知我去吃季星澤想吃的東西。
我按滅了屏幕,把群消息設置了免打擾。
閉上眼睛。
“先生,需要喝點水嗎?”乘務員推著小車經過。
“不用了,謝謝。”
我側過頭,把臉埋進衣領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