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擦黑時,我讓丫鬟替我梳了頭。
她看見我拿出那件五年前沒做完的小衣,忍不住問:“夫人,您還要留著它嗎?”
“留著吧。”
我原想拆掉上麵的線,拿來給阿滿縫個合身的東西。
可我連針都拿不穩了。
裴行簡進門時,正聽見我又咳了一陣。
他接過丫鬟手裏的帕子,坐到床邊替我擦唇角。
帕子折得很快。
上麵的血,還是讓他看見了。
“都這樣了,怎麼沒人去叫我?”
“叫了也一樣。”
“什麼叫一樣?”
他語氣急,手卻很輕。
替我擦完,又把帕子攥在自己手裏,不肯讓我看。
“我去請大夫。”
我抓住他的袖口。
他立刻坐回來,像怕我鬆了手。
“裴行簡,阿滿剛學會說話的時候,先叫的誰?”
他臉色一下白了。
我望著他,沒有移開眼。
“我看見他了。也看見你了。”
屋裏靜了許久。
裴行簡握住我的手,低聲說:“我欠你一個解釋。”
“你說過很多次,等以後。”
“這次不用等太久。”
他想把我的手貼到臉邊,我卻輕輕抽了出來。
“我今天隻想知道,他過得好嗎?”
“好。”
裴行簡說,阿滿喜歡小木馬,吃飯時總要人哄,前幾日學會了打結,非要在他的腰帶上試。
他說著說著,聲音慢了下來。
我從未聽過阿滿這些事。
原來一個孩子五年裏長出的每一點脾氣,都可以是我不知道的。
“他見過我的畫像嗎?”我問。
裴行簡沒有立刻回答。
我便明白了。
丫鬟端藥進來,他接過碗,試了試溫度。
“等你好些,我帶他來見你。”
我沒有說好。
那碗藥,我也沒喝下去。
裴行簡終於慌了,要去尋城外那位大夫。
我求他替我做最後一件事。
“把那件小衣放到阿滿身邊吧。不用告訴他是誰的。”
裴行簡看了一眼匣子。
“你自己給他。”
他讓人備車,說現在就去接阿滿。
車還沒走出巷口,我便撐著丫鬟的手下了床。
小衣還在匣裏。
我舍不得交出去,想等裴行簡回來,再問他一次阿滿的事。
丫鬟替我披衣時,我的手已冷得係不上帶子。
我聽見她哭著叫人,想讓她小聲些。
阿滿膽子小。
若真被接來了,別嚇著他。
後來那口氣一直喘不上來。
小衣從我膝上滑落,我想彎腰去撿,卻再也夠不到。
裴行簡帶著阿滿回府時,孩子手裏還攥著新買的小木馬。
“爹,你說的那個姨姨在哪兒?”
“就在裏麵。”裴行簡牽著他,走得比平日快,“她等你很久了。”
院門大開著。
他喊了一聲我的名字,沒人應。
又喊了一聲。
丫鬟從屋裏出來,眼睛通紅,懷中抱著那件沒做完的小衣。
裴行簡看見她,腳步停了。
“你家夫人呢?”
丫鬟張了張嘴,許久才發出聲音。
“夫人方才一直問,阿滿來了沒有。”
“奴婢說,侯爺已經去接了。”
裴行簡鬆開阿滿的手,往屋裏走。
“那你還愣著做什麼?告訴她,我把人帶回來了。”
“侯爺。”
丫鬟抱緊那件小衣,跪在了門檻前。
“夫人等到馬車聲,才肯閉眼。”
“您領著阿滿進來的時候......她已經斷氣了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