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郊的墓園很冷。
我把懷裏的白菊放在兩座墓碑前。
照片上的養父母笑得很溫和,一如當年收養我時的模樣。
“爸,媽,小月來看你們了。”
我蹲下身,用袖子一點點擦去墓碑上的泥水。
“今年哥哥沒有來,他很忙。”
“不過沒關係,以後大概也沒有機會再來了。”
雨越下越大,順著我的頭發滴進脖頸裏,凍得人骨縫發寒。
在人間待了十年,我差點忘了自己原本是個沒有體溫的小神仙。
直到雙腿凍得失去了知覺,我才撐著墓碑站起來。
回到那棟熟悉的別墅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
屋裏燈火通明,歡聲笑語穿透玻璃窗溢了出來。
我推開門。
暖氣迎麵撲來,卻驅不散我身上的寒意。
客廳的茶幾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物盒。
桑念坐在最中間的沙發上,頭上戴著一頂閃閃發亮的公主冠。
“小月,你回來了!”
她看見我,立刻興奮地跑過來拉我的手。
卻在觸碰到我濕透的衣袖時,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。
“哎呀,你怎麼弄得這麼濕。”
周斯嶼聞聲回頭,看見我滴水的頭發,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。
“林攬月,你出門不知道帶傘嗎?存心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給誰看。”
他沒有拿毛巾,甚至沒有向我走近一步。
隻是站在桑念身前,像是在防備我把寒氣過給她。
“我沒帶傘。”
我換下濕透的鞋子,往廚房走去。
備忘錄上的第二個願望,是吃一頓哥哥親手做的糖醋排骨。
以前我隻要一生病,或者遇到不開心的事,林聽辭總會鑽進廚房。
他說,吃點甜的,小月就不會難過了。
推開廚房門的瞬間,酸甜的香氣撲鼻而來。
林聽辭正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排骨往外走。
色澤紅亮,香氣四溢。
我空蕩蕩的胃抽動了一下。
“哥哥,這是給我做的嗎?”
我啞著嗓子開口,伸手想要去接那盤排骨。
“啪——”
林聽辭猛地側過身,排骨穩穩端在他手裏,另一隻手卻用力打落了我伸出去的手指。
手背瞬間紅了一片。
“你別碰。”
他的語氣冷得像摻了冰渣。
“小念今天麵試過了,這是專門給她做的慶功宴。”
“你不是非要一個人去淋雨嗎?既然脾氣這麼硬,就別來討這口吃的。”
我僵在原地,看著自己泛紅的手背。
疼。
但這具凡人的身體,好像也隻能感覺到這點皮肉之苦了。
“可是哥哥,我今天一天都沒吃飯了。”
“我有點胃痛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試圖找到哪怕一絲過去的疼惜。
林聽辭避開了我的視線。
他端著排骨從我身邊擦過,留下一句冷冰冰的交代。
“想吃自己做。你也是成年人了,別總像個巨嬰一樣要人伺候。”
客廳裏傳來桑念驚喜的歡呼聲。
“哇!辭哥你居然做了糖醋排骨!你對我太好了!”
我木然地站在廚房裏,拿出備忘錄,把第二個願望也劃掉。
外賣送來了一份簡單的清湯麵。
我端著碗坐在餐桌最邊緣的角落,安安靜靜地吃著。
突然,一盤綠油油的水煮青菜被重重推到我麵前。
碗裏的麵湯濺了出來,燙在我的手腕上。
沈祈安拉開我身旁的椅子坐下,雙手抱胸看著我。
“吃啊,玉兔不就該吃這個嗎?”
他嘴角掛著戲謔的笑意,眼神卻極具壓迫感。
客廳裏,周斯嶼和林聽辭正在給桑念切蛋糕。
沒人往這邊看一眼。
我放下筷子,看著那盤連鹽都沒放的生菜。
“你們一定要用這種方式羞辱我嗎?”
“羞辱?”
沈祈安輕嗤一聲,身體前傾靠近我。
“林攬月,你搞清楚,是你先拿神話故事來惡心我們的。”
“你為了爭風吃醋,詛咒自己會被嫦娥接走。你覺得這種把戲很高明?”
“既然你要演,我們就陪你演到底。”
他用筷子夾起一片菜葉,直接懟到我嘴邊。
“吃。”
我盯著那片菜葉,沒有任何抗拒。
張開嘴,機械地把菜葉吞進胃裏。
沒有煮熟的青菜帶著苦澀的生味,在胃裏翻江倒海。
一片接著一片。
直到大半盤青菜下肚,胃裏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。
喉嚨泛起一股強烈的惡心感。
我猛地推開椅子,衝進一樓的衛生間。
“嘔——”
剛吃下去的東西連帶著酸水,全部吐進了馬桶裏。
眼淚生理性地奪眶而出。
門外傳來沈祈安滿不在乎的聲音。
“真掃興,吃點青菜都能吐,裝嬌弱給誰看呢。”
我按下衝水鍵,看著那些汙濁的嘔吐物被水流卷走。
撐著洗手台,我抬起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。
眼底泛著紅血絲,臉色慘白得像個鬼。
嫦娥姐姐說得對,凡人是沒有心的。
當他們收回偏愛時,你的呼吸都是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