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高考恢複後,我走了一天一夜才趕到郵局,幫對象把錄取通知書領了回來。
等我在知青點收拾完農具趕回林家堂屋,本該放著通知書的位置卻隻剩一地碎紙屑。
對象的發小趙磊縮在牆角,正哮喘發作,拚命喘息著。
“我、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我過來擦桌子,碰翻了暖壺,心裏一慌躲閃,就弄成這樣了。”
林慧聞聲衝進門,一眼就看見了狀態淒慘的趙磊。
她幾步跑上前,彎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磊子,磊子你別激動,不過就是一張通知書而已,你別著急。”
趙磊順勢就往她肩頭靠過去,腦袋埋在她肩膀上。
我盯著滿地撕碎的紙片,急得眼眶發紅,心口一陣陣發緊。
“這是錄取通知書!我們熬了整整六年才等來高考恢複,沒有這個,就踏不進大學的校門!”
林慧這才猛地一愣,抬起頭,視線終於落到我的身上。
可下一秒,她開口的話,像一盆冷水直直澆下來。
“那還能怎麼辦?趙磊又不是存心的。他身子弱根本受不住半點驚嚇,更何況趙家當年救過我媽的性命。不就是一張紙嗎?你難道還要他把命賠給你嗎?”
“再說了,今年不行還有明年,大不了你明年再考一次。”
她說話的間隙,躲在她身後的趙磊紅著眼。
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從喉嚨裏擠出來,聽著格外可憐。
林慧又轉頭,滿心關切地望著他,眉頭緊緊擰起,柔聲安撫:
“別怕,沒事了,有我在沒有人敢怪你的。”
我蹲下身,指尖輕輕撥開一片破碎的信封紙片。
她以為被撕的是我的錄取通知書。
可我的那一封,半個月前郵遞員就送到了大隊部。
我取回來之後,早就鎖死在知青點木箱的夾層裏。
散落在腳邊這些四分五裂的紙屑,是林慧自己的錄取通知書。
我緩緩站起身,拍掉手掌上沾的灰塵。
“林慧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回過頭,眼神帶著幾分防備,仿佛已經做好了跟我爭執的準備,怕我繼續揪著這件事鬧大。
“這件事,”我牢牢盯住她的眼睛,“你當真打算就這麼算了?”
她眼底掠過一絲猶豫,可耳邊又傳來趙磊一陣劇烈的咳喘,那點猶豫瞬間就消散幹淨。
她皺緊眉頭:“不然還能怎麼樣?再繼續鬧,趙磊的身體根本經不起折騰。”
“行。”我直接打斷她。
我彎腰,把地上所有撕碎的紙片全部撿起來。
林慧站在旁邊,大概以為我想通了,鬆了口氣,轉身又去攙趙磊。
趙磊被她架著往廂房走,路過我身側的時候,他飛快瞟了眼我手裏收攏的碎紙,嘴角壓不住,極快地往上勾了一下。
我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,把所有碎片攏到一起,拿粗布包袱皮仔細裹緊。
為了這一場高考,我和林慧熬了六年零三個月。
在一起的第一天,我們就說好,要一起咬牙備考。
等到重開高考,再一起考出這片大山,去看看山外麵更遼闊的世界。
農場條件艱苦,連一張像樣看書的桌子都找不到,還是林慧親手搭起一張簡易小木桌。
整整六年,我們就擠在那張小桌旁,一邊幹農活掙工分,一邊互相打氣,守著高考恢複那渺茫的希望。
我曾以為,我們走的,是同一條路。
可隻要牽扯到趙磊,林慧就像完全換了一個人。
趙磊隨口一句想看社戲,她就能直接爽掉我們約好的複習,陪著他跑到隔壁鎮子玩上一整夜;趙磊示弱說身體幹不了重活,她二話不說,半夜拽著我,替趙磊把欠下的活計全部補齊。
就連如今前途攸關的通知書被毀,她也能輕飄飄一筆揭過。
仿佛毀掉的從來都不是別人拚盡全力換來的人生,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。
明年再考?
那就讓她自己去考吧!